林安走到副控臺前，按下區域性解鎖面板。伴隨著細微的液壓排氣聲，車廂側窗的防彈玻璃緩緩向內錯開那道十公分的窄縫。
林父拿著那根重型海竿，將竿尖順著縫隙探出。粗壯的大力馬編織線從導線環裡穿出，斜斜地扎進下方深不見底的水庫裡。外頭的冷風順著玻璃縫隙往裡灌，帶著股揮之不去的水草發酵腥氣。
林父坐在卡座邊，雙手搭在紡車輪的握把上，目光落在隨著水波微微搖晃的竿尖上。
陸成站在一旁，手裡拿著一塊乾布，正在擦拭備用線軸上的水漬。兩人守在這道十公分的窄口前，聽著外頭的風雨聲，有一搭沒一搭地熬著夜釣的性子。
“看你這手上穩當的勁頭，跟你爸當年一模一樣。”林父看著陸成擦拭裝備的動作，忽地開腔，語氣裡透著股回憶過往的平淡。
陸成擦拭線軸的手微不可察地停頓了一下。他沒接話，只是垂下視線，靜靜聽著。
“那年南疆拉練，連隊紮在溼氣漚人的老林子裡，後勤補給的車半路陷進泥坑，連著兩天沒吃上一頓熱乎飯。”林父端起手邊溫熱的茶杯，喝了一口，潤了潤喉嚨，“後來好不容易送上來一小袋土豆。那會兒條件緊，連個正經的刮皮刀都沒有。”
林父的目光看著窗外黑沉沉的水面，彷彿又看到了當年的光景。
“你爸陸建國，那會兒是老班長。他二話不說，拔出大腿上彆著的八一式軍刺。那殺人見血的軍刺，又沉又長。他愣是拿大拇指抵著刀刃邊緣，順著土豆的紋理一圈圈地削。刀口壓得很穩，削下來的土豆皮薄得像紙一樣透光，裡頭一點多餘的土豆肉都沒帶下來。”
林父笑了笑，搖搖頭：“平時粗枝大葉的一個人，手裡拿著把粗糲的軍刺，幹起這細緻活兒來，那份定力，旁人學不來。就靠著他那手功夫，那一小袋土豆一點沒糟蹋，全連兄弟藉著那鍋熱土豆湯，算是把那股子陰寒氣給扛過去了。”
陸成停下手裡收線的動作。他把乾布疊好，放在金屬邊框上。高大挺拔的身子靠著車壁，視線順著那根沒入黑水的魚線往下落。
他沒有出聲附和，也沒有多餘的表情流露，只是在林父說完後，輕輕點了點頭。那雙向來冷峻的眼睛裡，眸光微斂。在這封閉乾爽的車廂裡，兩個男人隔著幾十年的光陰，就著一根魚竿和外頭的冷雨，用一種獨屬於軍人之間的沉默，完成了一次沒有聲張的悼念。
沉默了片刻，陸成轉身拉開身後的戰術儲物格。
他沒說話，從裡頭摸出一塊巴掌大小、顏色發暗的硬木料子。這木頭密度大，拿在手裡沉甸甸的，外皮帶著粗糙的原木紋路。緊接著，他反手拔出綁在腿側的那把重型軍刀。
啞光黑色的刀身厚重，刀刃帶著冷冽的寒芒。陸成在卡座另一側坐下，兩腿微微岔開，左手捏緊那塊硬木的底端，抵在膝蓋上方。
他右手握住軍刀的防滑膠柄。沒有像普通削木頭那樣大開大合地揮砍，而是大拇指抵住刀背靠近護手的位置，刀刃傾斜著貼住木料邊緣。
手腕微小地發力，刀刃順著木質纖維的紋理，由上往下平穩推刮。
“滋——”
鋒利的鋼刃切入緊實的硬木，發出一聲綿長且發乾的摩擦聲。硬木表面被剝去一層薄如蟬翼的木皮，木花順著刀身捲曲、斷裂，輕飄飄地落在陸成腳邊的防滑地墊上。
陸成眼神專注。他每刮一刀，大拇指的指肚就壓著刀背轉動一個微小的角度。沉重的利器，在他手裡變成了一把頗為趁手的精細刻刀。木屑紛紛揚揚地落下，那塊稜角分明的方木塊，在他手裡一點點褪去粗糙的表面，現出了兩頭尖、中間圓潤的流線型輪廓。
這種硬木纖維緻密，刀口稍微偏一點，就會卡在木紋裡推不動。全靠手腕的肌肉記憶和常年摸刀養出來的定力，才能保證每一刀刮下來的木屑厚度一致。
刮出粗胚後，陸成翻過刀身，用刀背九十度的鈍角，在木胚表面來回快速刮蹭。靠著刀背的硬度將木材表面的毛刺壓平拋光。
十來分鐘的手工打磨，一把帶血槽的重型軍刀硬生生削出了一個打磨得光滑勻稱的遠投木浮漂。
陸成拿乾布將木浮漂表面的浮末擦去，拋光過的硬木透出一股溫潤的光澤。他站起身，走到窗邊，將這個還帶著木質清香的手工作品，遞到林父手邊。
林父愣了一下，目光落在這個線條流暢的木浮漂上，又看了看陸成手裡那把寬闊厚重的軍刀。他接過來，粗糙的指腹摩挲著光滑的木面，沒說感謝的客套話，只是嘴角露出一絲寬慰的笑意。
兩代人之間，靠著一把軍刀和一塊硬木，用一種男人獨有的幹活方式，承接了那些沒法用言語說透的過往。
廚房區亮起了暖黃的燈光，打破了窗邊那點安靜的氛圍。
林母走到操作檯前，拉開底部的實木抽屜，端出一個沉甸甸的青石搗蒜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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