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部的山區公路上，殘存的紫色霧靄像是一層甩不脫的油脂，黏膩地糊在擋風玻璃上。雨刮器機械地擺動著，發出“刮擦、刮擦”的單調聲響，試圖颳去這層令人作嘔的色彩，卻只是將視線攪得更加模糊。
這是林安一家在那片詭異毒霧邊緣徘徊的第三個上午。
雖然全息雷達顯示空氣中的硫化物濃度正在緩慢下降，那種令人窒息的深紫色也不再像前兩日那樣濃稠得化不開，但這種所謂的“好轉”，在林安看來，不過是從“劇毒”變成了“慢性中毒”。窗外的世界依舊呈現出一種病態的灰敗，路邊的闊葉林像是被高溫蒸汽反覆燻蒸過的爛菜葉，軟塌塌地掛在焦黑的枝頭，偶爾有風吹過，落葉便如同黑色的蝴蝶般頹然墜地，摔成一灘爛泥。
房車以一種極低的速度在公路上滑行，像是一艘在死水中潛航的幽靈船。
林安雙手穩穩地把控著方向盤，目光冷淡地掃視著全息螢幕上反饋回來的路況資訊。S級外殼將所有致命的腐蝕性氣體隔絕在外，車內的空氣迴圈系統也在不知疲倦地工作，送出帶著淡淡薄荷香氣的清新空氣，但即便如此，那種視覺上的壓抑感卻無法完全遮蔽。
“又是這種車。”
林父坐在副駕駛上，手裡拿著一塊鹿皮布，正緩慢而細緻地擦拭著那把工兵鏟的邊緣。他的目光透過車窗，落在路邊應急車道上的一輛越野車上。
那輛車的車漆已經被腐蝕得斑駁陸離，露出了下面生鏽的鋼板，像是一個長滿了皮膚病的病人。車窗緊閉，但透過紅外熱成像可以清晰地看到，車內坐著幾具早已失去溫度的軀體。
這已經是這一路上的第十幾輛了。
從進入這片山區開始，這種景象就如同鬼打牆一般，時不時地出現在視野裡。沒有血腥的撕咬，沒有喪屍的圍攻，這些人就那樣安安靜靜地坐在車裡，面色呈現出一種詭異的紫黑色，彷彿是在睡夢中被這種無孔不入的毒氣奪去了生命。
“真晦氣。”林安腳下的油門稍微踩深了一點，聲音透過口罩傳出來，顯得有些悶，“這地方就像個巨大的沼氣池，雖然毒不死我們，但這股子黴味兒真是往骨頭裡鑽。”
這種死法太憋屈，也太陰森。
比起面對喪屍時的那種腎上腺素飆升的緊張感，這種無聲無息的自然殺戮更讓人覺得脊背發涼。它在提醒著每一個倖存者，在這個末世裡，想殺你的不僅僅是那些吃人的怪物，還有這片正在劇烈變動的天地本身。
車輪碾過一段積水的坑窪路面，濺起的泥水也是暗紫色的，甩在車身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安安，前面好像堵死了。”後排的林母突然出聲提醒，順手把試圖跳上窗臺看風景的飯糰撈了回來，“前面那段路，看著不太對勁。”
透過側面的監控螢幕可以看到，前方几百米處，幾輛大型貨車橫七豎八地撞在一起，幾乎將本來就不寬的山路徹底封死。而在貨車的縫隙間，還填塞著不少試圖加塞的小轎車。
這顯然是毒霧剛爆發時發生的連環車禍。那時候視線受阻，恐慌的人群在狹窄的山路上爭搶生路，結果誰也沒能逃出去。
林安皺了皺眉，緩緩踩下剎車。
房車在距離車禍現場五十米的地方停了下來。
她當然可以開啟“推土機模式”直接撞過去。憑藉房車那恐怖的動力和堅固的外殼，推開這堆廢銅爛鐵並不是什麼難事。但這勢必會造成巨大的噪音，那種金屬撕裂和摩擦的聲音在空曠的山谷裡能傳出幾公里遠。
雖然附近的喪屍已經被毒霧腐蝕得行動遲緩，甚至失去了大部分攻擊力，但誰也不敢保證深山裡會不會藏著什麼不受影響的大傢伙。而且，車身上那層完美的“灰塵偽裝”是她在物流園裡攢了一個月才養出來的，如果因為劇烈撞擊而脫落，露出了原本光潔的S級外殼，反而是個麻煩。
“不走了。”林安看著窗外那依舊沒有完全散去的薄霧，心裡那股煩躁感達到了頂點。
“要休息？”林父把工兵鏟收回腿邊的卡槽裡，轉頭問道。
“不是休息，是換個地方。我不喜歡這兒，太髒，太壓抑。”林安的手指在全息地圖上快速滑動，目光鎖定在了一片位於皖南深山的空白區域。
那裡是群山環抱之中的一個褶皺。
“系統，檢查躍遷冷卻狀態。”林安的聲音冷靜而果斷。
“躍遷模組冷卻完畢，狀態：就緒。”電子音冰冷而精準地回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