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覺，林安睡得很沉。
意識像是在深海中沉浮，四周包裹著溫暖而厚實的水流，將外界的一切紛擾都隔絕在幾千米的海面之上。
夢境的邊緣始終伴隨著一種持續不斷的白噪音。那聲音並不嘈雜，反而帶著一種奇異的韻律，像是無數只細小的蠶在啃食著桑葉，又像是遙遠的地方有一條永不停歇的河流在奔湧。直到意識徹底從深沉的睡眠中浮出水面，那聲音才變得清晰而具體。
是雨。
並不是昨夜那種令人心悸的暴雨敲擊聲，而是一種更加綿密、更加厚重，彷彿要將整個世界都包裹進溼氣裡的沙沙聲。
林安睜開眼，臥室裡依然是一片昏暗。
她習慣性地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錶，夜光指標靜靜地指向了九點半。
上午九點半。
在這個沒有鬧鐘、沒有工作、不需要為了生存而在這個點必須爬起來與喪屍搏命的房車裡，時間的概念正在變得模糊，甚至變得有些多餘。
“還在下啊。”林安低聲呢喃了一句。
她擁著被子坐起身，被窩裡那種乾燥、溫暖且帶著淡淡陽光餘味的觸感，與耳邊傳來的潮溼雨聲形成了極其強烈的割裂感。她光著腳踩在地板上，恆溫系統將地暖維持在一個恰到好處的溫度，熱量順著腳心向上蔓延，驅散了剛離開被窩時的那一絲涼意。
推開臥室的門，客廳裡的光線顯得有些黯淡。
客廳只開了一圈低亮度的氛圍燈帶。暖黃色的光暈灑在胡桃木色的傢俱上，營造出一種慵懶的洞穴感。
林父正坐在靠近車窗的卡座上，手裡捧著一杯熱茶，鼻樑上架著老花鏡，腿上攤開著那本厚厚的《中國分省地圖冊》。他看得極慢，手指沿著地圖上那些藍色的細線緩緩移動，時不時停下來沉思一會兒，像是在無聲地推演著什麼。
林母則盤腿坐在沙發前的羊毛地毯上，周圍散落著幾個收納箱。她手裡拿著一件林安以前的舊毛衣，正在用去球器仔細地修整著上面的毛球。滋滋滋的細微馬達聲混在雨聲裡，聽起來格外讓人心安。
飯糰此刻正把自己團成一個完美的圓球，縮在林母身邊的懶人沙發正中央，腦袋深深地埋在肚皮裡，兩隻前爪抱著尾巴，睡得昏天黑地。對於一隻貓來說，這種陰雨天簡直就是為了睡覺而生的。
聽到開門的動靜，林父摘下眼鏡，轉頭看向林安，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驚擾了這份寧靜。
“醒了？這一覺睡得夠久的。”林父笑著說道。
“嗯，外面雨聲催眠。”林安走到飲水機旁，接了一杯溫水，潤了潤有些乾澀的嗓子，問道，“雨一直沒停？”
“沒停，連個歇口都沒有。”林父指了指窗外，語氣平穩，“從昨晚到現在，一直是這個節奏。不急不緩，但就是不停。我看這架勢，是典型的桃花汛，也就是春雨。這一下起來，沒個三五天是收不住的。”
林安走到窗邊，並沒有拉開那層厚重的遮光簾，而是透過旁邊的控制面板，調出了外部的全息監控畫面。
螢幕亮起，原本應該色彩斑斕的世界此刻只剩下了單調的灰與黑。
天地間彷彿被掛上了一層厚厚的珠簾。雨絲細密得像是一道道灰色的煙霧，將能見度壓縮到了極低的範圍。遠處連綿起伏的山巒徹底消失了，只剩下大壩周圍那幾棵孤零零的馬尾松，在雨霧中呈現出一種模糊的剪影。
最讓人心驚的是水庫的水位。
昨晚還能看到的河灘亂石，此刻已經完全消失不見。那墨綠色的水面像是被什麼東西撐大了一圈，無聲無息地向上漫延，已經淹沒了岸邊那叢枯黃的蘆葦，正在拍打著大壩斜坡上的護坡石。
“水位漲了不少。”林安看著螢幕上的標尺資料，說道，“比昨天剛來的時候漲了兩米。”
“這裡是上游，積雨面積大，漲得快是正常的。”林父倒是很淡定，重新戴上眼鏡，“不過咱們這大壩是重力壩，地基打在岩石層上，穩得很。這點水也就是給它洗個澡。除非這雨下一週不停，否則漫不上來。”
林安點了點頭，手指在螢幕上劃過，調出了雷達掃描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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