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亮,山腳那片空地就靜得沉悶。
其實也不是沒人醒,大家都醒了,只是沒人開口說話。
夜裡生起來的那兩堆火早塌了,只剩灰堆裡一點殘存的暗紅。冷風從背後的山坡上吹下來,吹過幾輛歪歪斜斜停放著的汽車,把沒有關嚴實的車門縫隙吹得發出一聲輕響,隨後又沒了動靜。
昨天那些餓得直哭的孩子也不出聲了,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哭幹了力氣。幾個成年人縮在車門邊或者輪胎旁,頭都低垂著,雙手插在破舊的衣兜裡,誰也不抬頭。
駕駛室裡,主屏的待機模式解除,畫面和音訊收集器同時切了進來。
山腳的晨風先灌進揚聲器,緊跟著風聲傳來的,就是那一陣單調的刮擦聲。
嚓——
停頓一秒。
再嚓——
聲音不重,很乾澀,像是粗糙的石頭表面緩慢而用力地蹭過金屬邊緣。
林安坐在駕駛座前,伸出手指,將控制檯的音量往上撥了一格。
高畫質畫面裡,陸成獨自坐在重型卡車旁邊的一塊矮石上。他兩腿微微岔開,背脊向內弓著。昨晚那件沾滿血汙和泥漿的夾克還穿在身上,袖口的布料已經因為風乾而發硬起皺。那把長柄消防斧橫放在他的雙膝上,斧刃朝外。
他左手壓住木質斧柄,右手握著一塊灰白色的磨刀石,順著斧刃的斜角,一下一下地推過去。
嚓——
推到盡頭,手腕一轉,再貼著金屬收回來。
嚓——
動作不快,節奏卻很穩,沒有任何停頓。
空地上的那些倖存者散落在各處。板寸頭那幾個人縮在越野車後頭的背風處,距離陸成不算特別近,但也一直沒有分開。有人蹲在泥地上,有人靠著生鏽的車門,嘴唇緊閉,眼神卻時不時地往重卡的方掃上一眼。高壯男人拖著那條受傷的腿,靠在皮卡車的貨箱邊上,衣領拉得很高遮住下半張臉,雙手插在袖筒裡,面色灰敗。
沒有人往陸成那邊走。
整個營地裡,除了風聲,就只有他手裡發出的聲音。
房車裡很安靜,只有新風系統運轉的微弱氣流聲,和主屏裡不斷傳回來的那陣磨刀聲交織在一起。
林父用冷水洗了把臉,拿著毛巾擦拭著雙手,走到控制檯後方看了一眼螢幕。
“這是醒了就開始了。”
“嗯。”林安說,“別人還沒動作,他先把斧頭拿出來了。”
她的眼睛沒有離開主屏,手指搭在方向盤的邊緣,輕輕敲擊了一下,又懸停在半空。
昨天傍晚,當陸成把揹包裡最後那幾塊壓縮餅乾分給孩子以後,山腳這邊的營地就像是一下子被抽空了底氣,士氣全塌了下去。沒有暴亂,也沒有爭吵,整片人群的精氣神都癟了。
餓了整整一夜,到了今天早上,連翻找東西的動靜都變小了。偶爾有人不甘心地彎下腰去車廂角落裡摸一把,摸空了,也只是默默地把手收回來,重新找個避風的地方坐下。
主屏角落裡,一個乾瘦的小孩從私家車後座爬出來。腳剛落地,雙腿就打了個晃,險些摔倒。他懷裡還緊緊抱著昨天那隻空塑膠水瓶,蹲在地上盯著瓶口看了好一會兒。後方車門裡的女人伸出手,一把將他拽了回去。動作顯得有些僵硬粗暴,連一句哄騙的話語都沒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