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車順著那條舊省道繼續往南，地形的起伏開始變得平緩。
兩側原本連綿的丘陵逐漸向後退去，大片低平的窪地露了出來。這片區域屬於兩湖外圍的過渡帶，地勢低窪。順著舊公路往前開出一段後，右側出現了一個小型水庫的輪廓。
水庫裡的水早就退得乾乾淨淨。失去水分的底床暴露在毫無遮擋的陽光下，變成了一片慘白的幹泥灘。黃白色的泥土表面板結成一塊塊堅硬的泥皮，泥皮邊緣受熱向上捲起，裂開一道道錯綜複雜的深溝。泥灘的縫隙裡，偶爾能看見幾副被曬得發白的魚骨架，半嵌在乾硬的土塊中。
主控螢幕右上角的環境感測器讀數穩定在51度。
地表的熱氣裹挾著泥灘深處殘留的土腥味，被太陽硬生生蒸騰到半空。路面上方的空氣劇烈扭曲，連帶著遠處的枯樹和泥灘邊緣的廢棄水閘都變成了一團模糊的光斑。
林安看了一眼感測器上反饋的路面資料。前方超過50度的高溫路面上，深黑色的瀝青已經徹底發軟熔化，像一層厚厚的黑色黏膠。房車的全地形輪胎雖然堅不可摧、不懼高溫，但這種猶如泥沼般的半流體路面會讓行駛變得異常拖沓，寬胎也會捲起大量難以清理的瀝青黏液。
她踩下剎車，將方向盤向右輕打。房車駛離發軟的瀝青主路，壓上水庫邊緣一塊地勢稍高的硬土臺地。這裡背靠著一個土坡，坡頂幾棵枯死的旱柳勉強投下一片稀疏的陰影，剛好能遮住車身的大半。
房車平穩停住，電子駐車系統啟動。
車廂內部，空調壓縮機在底盤下持續發出低沉的運轉聲。冷風從出風口源源不斷地湧出，將外部的致命高溫徹底隔絕在車窗玻璃之外。
林安解開安全帶，從駕駛座上站起身。她身上穿著一套寬鬆透氣的純棉家居服，腳底下踩著一雙輕便的軟底鞋。她走到駕駛室與生活區的交界處，目光平靜地看著後方。
陸成半躺在過道旁的小卡座裡，背後墊著軟枕。車內冷氣充足，但他正處於傷後機能恢復期，額頭上依然滲出了一層細密的虛汗。
林安站在過道上。
把一個人長久地拴在固定位置上，永遠看不清他的真實做派。只有把繩子稍微鬆一鬆，劃個明確的圈子給他，看看他在擁有基本走動空間時，會不會守住那條邊界。
她邁步走向後方的生活區，在卡座邊停下。
她彎下腰，直接拉開了小卡座底部的頭一個木質抽屜。抽屜滑軌發出輕微的摩擦聲，裡面整齊地碼放著幾疊乾淨的純棉毛巾和一些基礎的日用品。
“這個抽屜沒上鎖。”林安從中抽出一塊灰色的毛巾，放在陸成面前的小桌板上，“裡面的毛巾、紙巾，你需要用可以自己拿。往車尾走，那扇百葉門裡是衛生間，裡面的水你可以隨便用，不用硬憋著。”
陸成的視線落在桌板的毛巾上，喉結上下動了動，目光隨之抬起，看著林安。
林安轉過身，抬起手在走道牆壁的副控面板上點了幾下。
螢幕上彈出車廂內部的平面圖。她修長的手指在螢幕上劃了一道線，將駕駛區和生活區一分為二，順手把陸成的體貌特徵錄入到受限名單裡。
伴隨著“滴”的一聲輕響，過道兩側底部的紅外感應燈閃爍了一下，在地板上投出一道淡紅色的光線，隨即隱沒。
“從這道光線往車頭方向，屬於駕駛區。”林安的目光越過那道無形的邊界，直直地盯進陸成的眼睛裡，“前面的主控臺、螢幕、所有的按鍵開關，以及前排的儲物櫃，你都不能碰。”
小卡座裡安靜了片刻。
“記住了。”陸成的聲音依舊帶著些沙啞，語氣平穩。
陸成伸出左手，拿過桌板上的那塊灰色毛巾，在額頭和脖頸處擦去滲出的虛汗。用完後，他的左手手指捏住毛巾的兩個角，單手配合著大腿的支撐，順著純棉織物原本的壓痕，將其規規矩矩地摺疊成一個方塊，推回小桌板的最邊緣。
接著，他端起旁邊已經喝空了的白瓷水杯，左手手腕懸空，將杯子輕輕遞向過道另一側。
林母剛好走到水臺邊，順手接過了那個空杯子。整個交接過程，陸成的手指完全避開了林母的衣袖邊緣。
就在這時，駕駛室的主控臺發出了“滴”的一聲輕響。
林安轉身走回那道無形的邊界，視線落向主螢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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