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點，房車越過一道長坡，越野輪胎壓在路面上的動靜變了。
之前碾過青石碎渣那種清脆的“嘎吱”聲沒了，換成了一種發悶、乾澀的摩擦響動。兩湖低地那種泛白發悶的底色徹底斷了檔，連帶著一路伴隨的青灰色山體也退了個乾淨。
地貌跨過這道長坡後，突然換了樣。
前方入眼的，是大片被五十度日頭烤得發亮、發紅的赤褐色巖壁。
“這是進了粵北的丹霞老地界了。”林父解開副駕的安全帶，隔著擋風玻璃看了一眼外頭，“我年輕那會兒跑出來旅遊，來過這兒。滿山的紅石頭配著底下的錦江水，看景的私家車能把山道全堵死。”
“這地方我以前也跟過一趟車。”陸成坐在後頭卡座裡接了話，視線掃向窗外，“確實全是水系，連著江，船不少。”
林母在料理臺邊擦著手，聞言狐疑地瞥了林父一眼，手裡抹布一停：“你年輕時候？幾歲來的？我跟你過大半輩子，怎麼沒聽你提過這出，當初跟誰一塊兒來旅遊的？”
林父乾咳了兩聲，視線趕緊從後視鏡上錯開，硬邦邦地指著擋風玻璃外頭打岔：“嗨，那都哪百年的老黃曆了，一幫窮學生瞎跑唄……你看外頭這石頭現在烤的，水全熬幹了，真成個發燙的大火爐了。”
林母白了他一眼，沒繼續翻舊賬。
這片湘南向粵北切入的丹霞地貌，在連月的高溫炙烤下，透著股又乾又硬的兇悍勁。成片的紅褐色陡崖和像刀背一樣的斷脊交錯聳立。岩層表面沒有任何植被覆蓋，大塊裸露的紅巖石面在陽光直射下，一個勁地往上反著熱氣。
放眼望去，整座紅巖山體就跟塊燒透的巨型烙鐵一樣。巖壁邊緣的景象被升騰的熱氣拉扯變形，在半空中晃出層層疊疊的水波紋殘影。
林安掌著方向盤，順著彎道打了一圈半，視線越過擋風玻璃往外探。
公路在這裡繞著一座巨大的紅巖斷脊，生硬地拐了個大彎。路肩外側，人工拓出了一塊半懸空的水泥平地。平地邊緣立著一塊鐵皮路牌，上頭的字跡早就掉光，表層的綠漆被曬得大塊起卷。一排防撞鋼管護欄斷裂生鏽，根部的水泥地基發酥開裂，底下殘存的一點草皮被徹底烤成了發灰的脆渣。
這原本是個供過路車輛看景的半山停車坪，大半個身子懸在紅巖深谷上方。
林安踩下剎車，右手推下主控臺的底盤固定杆。
底盤下方傳出一連串沉悶的機械齒輪咬合聲。四根成人大腿粗的液壓支腿探出，帶著龐大的下壓力，重重頂在滾燙的水泥地臺上。車身微微一震，十幾噸重的重量全數轉嫁到了底下的承重柱上，平穩停住。
主控屏右側的全息雷達底圖上一片暗紅，那是高地溫的反饋訊號。五公里半徑內，舊停車坪和遠處的崖線一片空蕩，掃不出半點活物的訊號。這種烤透了的紅巖地界，連個能藏身躲陰的綠蔭夾縫都找不出來，常人根本待不住。
“紅砂岩吸光吸熱，到了下午還會往外吐火。”林安手指在觸控板上乾脆地向下一滑，按開副屏的起飛鍵，“這地貌峽谷多，岔路也多。南下的路線得重新篩一遍，避開那些深切縫，免得被死路卡住。”
頂部的放飛艙口錯開，無人機直接迎著烈日彈了出去。旋翼轉出的強風颳擦著停車坪，把地上的紅土灰吹得四下亂散。
林安盯著傳回的高畫質畫面。機身剛飛出停車坪的範圍，進入峽谷上空，畫面便出現了一陣劇烈的物理抖動。警報紅燈在螢幕左上角快速閃爍。
“遇上熱力切變風了。”林安左手迅速壓住主控臺的實體操縱桿，切斷了無人機的自動尋路模式。
這片丹霞地貌像個巨大的烤爐。谷底發燙的紅巖將空氣加熱，形成強烈的上升氣流；而峽谷上方的幹風又順著陡崖往下砸。兩股氣流在半空中硬碰硬地撞在一起，絞出了無數個看不見的亂流漩渦。
林安盯著螢幕上的陀螺儀資料，手指微調搖桿。幽靈之眼在半空中斜著切出一個銳角，機身貼著右側那面被烤得發紅的絕壁，硬生生鑽出了亂流區，順著峽谷的走勢往前平飛。
高畫質鏡頭一路往前掃。
這片丹霞地帶的岩石風化得很重。路肩外側的紅土呈現出大面積的酥脆龜裂。就在無人機飛過一處高聳的紅巖斷脊下方時，林安突然停住了推進杆。
鏡頭拉近。那是一塊向外探出十幾米的巨大紅巖懸垂體，像個半截蓋子一樣罩在下方的公路上。
此刻，那塊懸垂體與主山體連線的根部，正起著變化。連月的五十度直射，讓富含鐵質的紅砂岩撐到了極點。原本只有髮絲細的裂縫，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往外崩裂細小的石渣。
“爸，看前頭那個巖蓋子。”林安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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