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兩點。離開烏石港方向的廢棄漁港後,房車沿著半島南緣一路開到了海安灣一線。瓊州海峽北岸,一處探出海岸線的高位巖盤。
房車沉重的越野寬胎碾過乾硬的風化碎石,在這處距離海面十幾米高的青灰石臺上穩穩停住。車頭朝南,龐大的複合裝甲車身背靠著一截被鹽風吹得剝落髮白的土崖。這面崖壁剛好擋住了陸地方向刮來的乾熱燥風,也沒把車身完全晾在無遮無擋的空曠地帶。
林安按下駐車鍵。四根粗壯的液壓支腿順著底盤探出,伴隨著發悶的機械運作聲,穩穩頂住底下燙腳的巖盤。
從寬大的擋風玻璃往前看,整個瓊州海峽的北段海面毫無遮擋地鋪在眼前。下午的太陽白得刺眼,直愣愣的光線砸在深青色的海水上,泛出大面積扎眼的亮斑。外頭五十多度的高溫烘烤著海面,騰起的水汽把遠處的地平線晃得扭曲發虛。
林安坐在駕駛席上,視線從外頭的海面收回,落在主控屏上。
兩分鐘前,車頂的無人機暗格平滑退開。幽靈之眼從暗格升入半空,拉高視野,貼著前方的海面和左右兩頭的海岸線兜了一大圈。
傳回來的高畫質畫面裡,近處既沒有活人活動的痕跡,也沒見著什麼能攔路的巨型漂浮廢棄物。
林安的手指在觸控板上滑動。無人機探回來的底細,被系統轉換成了直觀的資料圖層。螢幕上,風向標指著平穩的偏南風,底下的水深線從淺黃一路過渡到深藍。那幾處惹眼的淺水暗礁和亂石堆,全被系統圈成了紅區。
她沒有停在宏觀資料上,而是雙指在觸控板上一撐,放大了畫面中心的一處細節。
那是距離海岸線兩海里外,一個廢棄的紅白色主航道金屬浮標。浮標表面長滿了厚實的死藤壺,正隨著底下的洋流發生規律的傾斜。在浮標的內側,海水呈現出一種發渾的淺黃色;而越過浮標往外,水色像是被一刀切開,瞬間沉成了深邃的墨青色。
“這浮標底下就是水下斷層。外頭的洋流乾淨,勁也平穩。”林安盯著那條涇渭分明的水色分界線,語氣平穩乾脆。
以前總覺得房車的兩棲模式是張底牌,不到陸地走不通的死衚衕,不輕易掀開。但順著這幾天的沿海爛路走下來,這筆賬在物理現實面前,完全換了演算法。
“舊港口那種爛泥灘和淺水坑,底下漚的全是喪屍和爛網。”林安在螢幕上的近岸紅區畫了個叉,“貼著陸地邊緣走,路面被鹽風風化得發脆,到處是生鏽的尖鐵皮和塌方的石塊。水淺的地方障礙物扎堆,真要剮蹭到底盤,或者捲進越野寬胎的粗紋裡,大熱天的處理起來太費體能。”
陸成坐在中段卡座上,左手搭著桌沿,視線跟著落在全息圖上。
“水太淺,底層的暗流轉不動,成了一鍋渾水。水底下的沉船和死人都堆在裡頭。”陸成從物理阻力的角度補了一句,“過了那顆浮標,三十米往下的深海斷層水壓夠大,能把喪屍全按在海床爛泥裡。只要避開近岸的暗礁群,車底受到的不可控阻力比在岸上蹚爛泥小得多。”
林安的手指在螢幕上一處水色深藍的海域點下,定出一個清晰的座標。
她沒在“能不能走”上繼續糾結,而是直接進入了實操的路線推演:“從這處水深驟降的回水灣切進去。避開前頭那片三米深的暗礁群,直接壓上三十米深的深水線跨海。”
手指順著海峽的方向,在三維地圖上往前拉出一條綠色的直線。途中,她在兩個島礁外圍的深水區點了兩下。
“中途這兩個礁盤外緣的深水背風位,作為調整點,水深都在十二米以上。”林安把路線盤得清清楚楚,“外海水情多變。要是風向突變,或者長湧浪的落差超過底盤氣囊的穩定極限,車身可以直接在這兩處懸浮駐車,鎖定姿態,不至於在深海里硬扛。”
越往後推演,賬算得越明白。繼續沿著滿是廢鐵和死泥的陸地邊緣拖下去,只會被毒太陽和鹽風白白消耗車體的濾網和輪胎。直接切進深水,反倒成了一條阻力更小、底細更清楚的大路。
“是這個理。外頭那陸地烤得跟生鐵板一樣,廢棄物防不勝防。”林父站在邊上聽得明白,“那咱們就照著這根綠線走,真下了深水,周圍乾乾淨淨的,心裡反倒有準頭。”
路線敲定,車廂裡沒幹坐著。跨海前的準備一項項鋪開。這可不是在平地上紮營,海面的長浪一來,車廂裡任何沒固定好的東西都會變成亂飛的砸人利器。
林父走到過道上,拉開底層的金屬儲物格。把原本散放在衛生間角落的兩個備用淨水桶搬了進去。他抽出兩根帶有金屬棘輪的工業加厚帆布帶,穿過固定環,上下用力拉緊。棘輪發出連續的“咔咔”咬合聲,把重桶牢牢鎖在金屬格里。
接著,他又把料理臺上那些零碎的調料罐、沒吃完的乾果袋,全數收進了帶有防滾擋板的卡槽吊櫃裡,按下了安全鎖釦。
陸成單手把兩套晾乾的黑色潛水服重新拿了出來。左手捏著防水拉鍊的金屬頭,上下用力拉拉合合過了一遍,確認咬合順滑、矽脂沒有乾涸。隨後整齊地卷好,緊緊塞進門邊的防水卡箱裡。兩瓶備用的壓縮空氣瓶,介面處的O型橡膠密封圈也被他拿幹棉布挨個抹淨,確認沒有沾上任何破壞氣密性的沙粒。
“下午得下深海,咱們弄點酸辣開胃的冷食。跨海前先墊一口,把這外頭的悶熱壓一壓。”林母挽起袖子,走向水槽邊。
這大熱天,吃帶湯的熱面容易捂出一身燥汗,幹拌的冷粉最對胃口。
林母從保鮮櫃裡端出一塊早起用老薑片、八角和桂皮煮熟晾涼的雞胸肉。這塊肉火候掐得準,肉質緊實發白,不帶一點血絲。林父洗了手過來接手。他順著雞肉粗長的纖維紋理,手指發力往下撕扯。白嫩的雞塊被生生扯成了一縷一縷細長均勻的肉絲,裝在深盤裡備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