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點半，太陽沉到了西側土丘的邊緣。
天頂上那股五十多度的直射日頭終於弱了一點。外頭的空氣不再白得晃眼，但地表積攢了一整天的龐大熱量，這會兒正毫無保留地往上頂。
高溫熱輻射貼著乾裂的地皮升騰，把遠處幾根廢棄的水泥電線杆拉扯得扭曲變形。
四五噸重的裝甲房車碾過採石場邊緣的碎石，順著那條保留著重卡車轍的內部輔路，切進了一片廢棄村鎮的邊緣。
這地方距離前方的基地還有兩三公里，剛好卡在輻射圈的外圍。
林安沒急著把車開進去。她先升起幽靈之眼，壓著村鎮邊緣貼地掃了一圈。確認停車點附近沒有潛伏的巡邏車和異常熱源，也避開了遠處的哨點視線後，她才踩下油門，方向盤一打，將車身藏進村口一排破敗磚房後頭的陰影死角里。
按下液壓控制鍵，四聲發悶的機械排氣聲響起。粗壯的精鋼液壓支腿探出底盤，壓進地表的乾硬黃土，牢牢抵住下方的石層，將車廂撐得四平八穩。
“日頭落了點，外頭有動靜了。”林安坐在駕駛席上，目光鎖在主控臺左側的全息雷達上。
原本死寂的雷達邊緣，突然跳出十幾個細碎的紅色熱源。這些熱源從廢棄村鎮深處的破爛瓦礫堆裡鑽出來，順著一條幹涸的土路，正一點點朝著兩公里外、基地外圍的那道集裝箱高牆挪動。
林安左手食指在觸控板上輕輕一點。
她沒急著收回幽靈之眼，只讓機身重新拉高，切開地表升騰的熱風，朝著那些紅外熱源貼近，隨後懸停在距離高牆兩百米外的半空中。光學探頭拉到最大倍率，同時開啟了定向收音麥克風。
高畫質畫面傳回主屏，那是一小群出來求活的本地人。
隊伍裡有乾瘦的老人，也有穿著破背心的年輕人。他們的皮膚被連月的毒太陽烤得發黑發亮，表皮大面積乾裂起皮。衣服上全是一圈圈被汗水反覆浸透又風乾的白色鹽霜，硬邦邦地貼在脊背上。
這些人手裡提著發黃的塑膠扁擔桶，或者推著輪胎乾癟的生鏽鐵皮手推車。乾澀的車軸摩擦著，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他們走到集裝箱高牆外側的一道鐵絲網前，一個挨一個，不聲不響地排成了一條長隊。
鐵絲網裡頭，站著兩個全副武裝、戴著防塵面罩的基地外勤兵。一支黑洞洞的步槍槍口斜指著地面。鐵絲網的縫隙裡，探出來一截粗壯的黑色PVC管。
“排好，別擠！基地的末端迴流水今天就放十分鐘。全島水位都在降，水壓不夠，管子末端能出多少全看命。”鐵絲網裡頭的守衛聲音隔著面罩傳出來，語調平得像塊木頭，沒有半點起伏。
隊伍最前頭的一個乾瘦老頭趕緊把塑膠桶懟在管口底下。
鐵絲網內，守衛伸手擰開了一個黃銅閘門。閥門轉動的乾澀聲響起。
一股帶著鐵鏽色、冒著微弱白汽的渾濁水流順著管子“嘩啦”一聲衝進桶裡。水流不大，放了不到半桶，管子裡的水壓就開始肉眼可見地往下掉。水柱越來越細，最後變成了斷斷續續的滴答聲。
“換下一個！搞快點！”守衛用槍托重重地敲了一下鐵絲網。
老頭趕緊提著那半桶渾水退到一邊。後面的人立刻推著車補上位置，把大敞口的塑膠桶緊緊頂住PVC管口。
這股水流越來越弱。排在隊伍中間的人，只能接個淺淺的水底。
到了第八分鐘的時候，PVC管裡只剩下微弱的泥沙氣泡聲，連一滴水都擠不出來了。
“時間到，管道抽空了。沒接上的退回去，明天再來。”守衛沒有絲毫遲疑，伸手握住閥門，直接擰死。
隊伍後頭還剩五六個人。連一滴水都沒撈著。幾個空桶掉在幹泥地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排在倒數第二個的是個穿著破洞黑T恤的年輕人。他的嘴唇乾得裂開了一道血口子。眼看著閥門關閉，他突然從腰間抽出了一根用粗鐵絲彎成的土製倒鉤。
年輕人往前猛跨了一步，手裡的鐵絲倒鉤順著網眼捅進去，一把勾住了那截PVC管的末端。他雙臂肌肉暴起，藉著體重往下用力一拽，試圖把管線橫向存留的那點積水強行倒出來。
“喀啦！”發脆的老化塑膠管發出刺耳的斷裂聲，管口被強行扯得往下彎折了三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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