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傍晚六點。崖頂的花崗岩盤上，房車安靜地駐停著。
崖壁周圍的空氣又悶又重，彷彿連風都停滯在了這片海灣上方。空氣裡的溼度大得反常，懸崖邊緣那些風化的岩石表面，凝結出了一層細密的水珠。水珠混著岩石表層的鹽鹼粉末，變成了黏滑的灰漿，順著陡峭的崖壁一點點往下滴落。底下的海水拍擊在岩石上，發出的聲音也被這層厚重的水汽捂得發悶，聽起來像是有塊厚棉布蒙在了耳朵上。
林安沒有立刻把這個半山觀景臺定為長期落腳點。越野寬胎雖然穩穩壓著巖盤，但房車依舊保持著隨時可以啟動的待機狀態。
“林叔，看什麼呢？”陸成走過中段過道，見林父端著水杯，視線一直盯著防彈玻璃外的一處石壁。
“看底下的海蛇和耗子。”林父拿指節輕輕敲了一下車窗玻璃，“平時這時候，它們都在低處的陰溝裡趴著，今天反常了。”
陸成順著林父指的方向看去。
在距離房車十幾米外的一面花崗岩峭壁上，幾道細長的黑影正貼著石縫吃力地往上爬。那是幾條海邊常見的灰蛇。在這幾條蛇的旁邊，還有幾隻灰褐色的海灘鼠，也放棄了崖底靠近水邊的溼潤地帶，順著乾硬的巖壁，一點點往高處更乾燥的縫隙裡鑽。
防彈玻璃外的高畫質探頭將畫面拉近。那幾只海灘鼠的灰色毛髮已經被沉重的水汽打溼，一綹一綹地貼在瘦小的軀幹上。它們攀爬的動作很急躁，後爪在滑膩的青苔上連續蹬踏，好幾次差點掉下去，卻依然往上方的岩石縫隙裡擠。那幾條灰蛇也顯得焦躁，腹部的鱗片在粗糙的花崗岩上劇烈摩擦，繞開了帶有溼氣的水窪，專門挑那些背風、乾燥的縫隙往裡盤繞。
“低壓槽憋著大風雨，底下的氣壓和溼度讓人喘不過氣。”陸成看著那些奮力往高處爬的小生物，聲音平穩，“它們這是在躲底層的水汽，本能地往高處尋活路。”
“連耗子都知道水底下要起變故，這風雨小不了。”林母站在過道邊，看著窗外那層灰黃色的水汽，忍不住嘆了句。
底下的泥沙和淺灘馬上就要變成被海水和風暴吞噬的重災區。這些依靠地面震動和溼度變化來感知危險的小生物，早已經越過了人類的反應閾值，開始了最原始的保命遷徙。
這幾句閒聊落在駕駛座那邊。林安的視線停在主控屏上。
車外的幽靈之眼早前已經放出，鏡頭正對準了懸崖正下方的那片海灣邊緣。
傍晚的潮線開始變化。海水順著月相的牽引往後退了一段距離，原本被深水蓋住的一大片近岸緩坡，在暗淡的光線裡露出了真容。
這片緩坡是常年被海流沖刷堆積起來的細膩泥沙。退下去的海水在泥灘上留下了大大小小的渾水坑，裡頭蓄滿了散發著腐敗海藻味的死水。
鏡頭一拉近，全息雷達的底圖上，成片地亮起了一大片紅色的微弱回波。
白天那會兒，陽光毒辣，水溫高。海灣裡的水腫喪屍全藏在深水區的海床溝壑裡裝死。但這會兒光線一暗，潮位一變，水底下的動靜壓不住了。
幾十具在海里泡得發白腫脹的喪屍，正順著那條平緩的泥沙坡道，慢慢悠悠地往岸線的方向蠕動。它們因為軀體吸飽了水而動作遲緩，但數量連成了一片蒼白浮動的屍毯。
這些喪屍沒有明確的目標，像一堆沒有意識的沉底垃圾，被大海的湧動一點點往地勢稍高的緩坡上推。它們蒼白的手指在爛泥裡扒拉著，發白翻卷的皮肉上掛滿了黑色的淤泥和殘破的貝殼。
偶爾有幾隻靠得更近的，半截腫脹的腦袋已經冒出了淺水區，在退潮的泥灘上拖出一條條雜亂的溼痕。
“潮水一退，水底下的壓力變了，這些水下的東西全被底層的暗流順著斜坡推了上來。”林父補充了一句。
傍晚的光線和退下的潮水，把這片平時藏在深水裡的隱患照得一清二楚。
而在主控屏邊緣的副監視器上，幽靈之眼的廣角鏡頭捕捉到了另一處讓人頭皮發緊的畫面。在這片被喪屍逐漸佔據的淺灘緩坡另一側，靠近廢棄內陸河道排汙口的地方，竟然出現了三個屬於活人的紅色熱源。
那三個穿著長衣長褲、頭臉裹在破布裡的拾荒者，正踩在一種當地漁民自制的簡易“泥橇”上。那是一塊前端微微翹起的長木板，中間釘著個扶手。他們單腿跪在木板上，另一條腿在齊膝深的黑泥裡向後蹬踏，推著木板在溼滑的泥灘上滑行。
“這些人不要命了，這個點還在灘塗上晃悠。”林父順著林安切換的畫面看了過去，壓低了聲音。
“他們腳底下踩的是漁民用的泥橇，靠單腿蹬著滑行。”陸成看著螢幕上那三個人的動作，“平時在硬泥灘上這東西跑得快，但今天氣壓低，這三人沒看出來泥底子的水已經反上來了。”
這三個人顯然是被退潮和低壓槽帶來的“饋贈”矇蔽了雙眼。淺水區的溶氧量極低，大批體型肥碩的海魚被憋得翻了白肚皮，擱淺在泥灘的水坑裡。這三人正推著泥橇，在各個水坑之間穿梭，手裡拿著網兜，飛快地往泥橇上的塑膠大桶裡撈那些半死不活的海魚。
他們專注於腳下的收穫，沒有意識到身後那片深青色的海水裡，正湧上來一片蒼白的屍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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