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下午一點。廢棄採石場的石灰岩檯盤上，機組的除溼泵發著低沉的嗡鳴。
濾網連軸轉著，順著車底管線排出的冷凝水，滴答落在灰白的石灰岩面上，很快窪起一小灘水漬。外頭的天光被一層灰黃的厚重雲底壓著，溫度掉到了三十八九度。沒了那輪毒太陽直射，廢土上的白晝勉強透出點底色。
吸進肺裡的空氣像裹著溫熱的溼毛巾。林安坐在駕駛座上，在主控臺撥了下推杆。車頂暗格開合，幽靈之眼藉著臺地邊緣的風道竄了上去。鏡頭壓低，罩住了下方那條蜿蜒的舊公路。
氣溫一降，底下這條安靜了十來天的公路重又有了人影。
光學鏡頭拉近，大批外圍拾荒者從廢墟和爛尾樓的陰影裡鑽了出來。他們推著生鏽的獨輪板車，肩膀上扛著搜刮來的舊金屬管線，手裡拎著空塑膠桶，三兩成群地順著公路邊緣，往聯防基地的換水點趕。
這群人的衣服早被汗水漚成了深色，鹽霜板結在脊背上，但今天的步子邁得比前幾天大。路面上甚至有了點交談的動靜。
“這天總算是撤了火，多走幾步路也沒覺得嗓子冒煙。”廢棄高架橋的背陰面裡，幾個歇腳的男人靠著橋墩，拿髒兮兮的袖口抹了一把臉上的濁汗，帶出兩聲乾澀的笑音。
“趁著今天沒太陽，趕緊把那堆爛鐵運過去，興許能多換半桶水。”另一個乾瘦的漢子拍了拍板車上的麻袋。
對他們來說，這十幾度的降溫就是能多扛幾斤廢鐵的恩賜。
但這股底層的活絡，在基地的履帶面前，經不起半點碰撞。
下午兩點過後。舊公路中段一處狹窄的彎道上，出了狀況。
一個穿著破洞背心的拾荒者拉著一輛用舊腳踏車輪焊成的破板車，正吃力爬坡。車上摞著十幾只壓扁的塑膠桶和一堆廢舊角鐵，綁得亂七八糟。男人脖子青筋凸起，汗水順著曬蛻皮的額頭流進眼睛裡，但他沒空擦，全憑一口氣往前拽。
經過窄彎時，左側那個生鏽的車輪陷進了一道瀝青裂縫。死重壓著，輪轂發出一聲發酸的脆響，幾根鋼絲輻條崩斷，板車往左一歪，卡在了路中間。
這一下，把後頭本就不寬敞的道堵上了。
跟著他後頭七八個急著去換水的人被攔了去路。路肩外側是陡坡和爛泥灘，只能擠在車後頭催促。
“前面的，快點挪開！換水點三點封閘，耽誤了事喝泥水去啊！”一個推著手推車的平頭男人急得跺腳。
“卡住了！輪子別在縫裡，搭把手啊！”拉車的男人滿頭是汗，漲紅了臉去抬車轅，腳底在發軟的瀝青上打滑，怎麼也拔不出那個輪子。
就在後頭的人猶豫著要不要上前時，彎道後方傳來一陣低沉粗糙的柴油機轟鳴。
兩輛塗著防鏽漆的重型運水車，在前方一輛帶有推土鏟的清障車開道下，順著公路疾馳而來。這是內陸基地往沿海前線哨卡送淡水的車隊。
實心防爆輪胎碾碎了地表的鹽殼，清障車沒半點減速的意思，車頭的氣喇叭發出一聲刺耳的悶響，警告讓道。
窄彎就這麼大，板車橫在路中央。周圍的拾荒者退無可退，白著臉擠在路肩的碎石堆上。
“刺啦——”清障車在距離板車不到三米的地方踩下急剎，輪胎在瀝青上拖出兩道黑印，捲起一股橡膠燒焦味。
後車廂防爆網開啟。四個穿著作訓服的外勤兵跳下車。
帶頭的小隊長端著防暴槍警戒沒出聲。另外三人大步上前，伸手攥住那輛破板車的邊緣。
“長官，我車裡有幾斤紫銅線，通融通融，我馬上就……”拉車的男人顫著嗓子求饒。
“讓開。”外勤兵冷聲打斷。三名士兵膀子一繃，齊齊發力，沉甸甸的板車被連根掀翻。
廢舊角鐵、散亂的銅線和塑膠桶散落一地。緊接著，他們連人帶車一起，推向了路肩外側的陡坡。
“嘩啦”一陣雜音。板車和那些能換口糧的廢鐵，順著陡坡滾進了底下的爛泥灘裡，砸出一片黑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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