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安坐進卡座，拿竹筷挑起一勺煲仔飯送進嘴裡。
秈米吸滿了臘肉葷油和醬汁，嚼著彈牙不黏。廣式臘腸帶著微甜的酒香，臘肉肉皮勁道。嚼到那層金黃的鍋巴，牙齒咬開焦脆外殼，滿口都是米香和脂油融合的厚實味道。
陸成端著白瓷碗，就著鍋底幹香的油脂大口扒飯。滾熱的飯食讓他額頭上滲出一層細微的汗，胃裡被碳水和肉脂填得紮實。
林父低頭嚼著臘肉片，林母夾了一塊焦脆的鍋巴。車廂裡只剩下筷子碰著碗沿和咀嚼的微小動靜。
吃了幾口重油焦香的煲仔飯，林安端起玻璃杯喝了一口加冰椰汁。
冷冽的椰子水滑過喉嚨，帶著植物清甜。軟滑的嫩椰肉嚼在嘴裡透著股生冷的奶香。這口冰水嚥下去，把嘴裡臘肉留下的油潤化開了，喉嚨裡留下一陣涼意。
飯局在壓抑安靜的氛圍中收尾。空碗盤被撤進水槽沖洗。
林安拿紙巾擦淨手，靠在駕駛座的皮質椅背上，視線越過裝甲板留出的那條窄縫，看向漆黑的窗外。
就在這時。
一道粗壯的冷白色閃電，劈開了發沉的天幕。
這道強光驟然照亮了採石場外側的空間。遠海上方，一堵猶如實質般厚重的低壓雲牆連天接地般壓來。曲折的海岸線、退潮的黑泥灘、遠處的基地輪廓，全在慘白光芒裡暴露無遺。
不到兩秒鐘，世界重新陷入黑暗。
緊接著，一聲連綿不斷、震耳欲聾的炸雷從雲底深處劈開，滾過半山腰，穿透了整座海南島的夜空。
沒有落雨，甚至連第一串雨線都沒砸下來。
但在這一刻的強光和巨響中，高溫後段殘存的餘熱被強行撕碎，廢土的空氣換了底色。整個世界，已經被這股低壓風暴推到了爆發的臨界點。
早上5點整。
採石場上緣臺地被灰黃的濃霧徹底罩住。濃霧中的水汽處於飽和狀態，細小的水珠附著在房車表層的陳年黃泥偽裝上，順著乾硬的泥漿紋理向下滲流，匯聚在底盤的防刮塗層邊緣，一滴滴砸在白色的石灰岩面上。水滴在發白的巖盤上積成極淺的窪地，沒等完全匯聚，又在海風的刮蹭下被重新吹散成帶著鹹腥味的細小鹽霧，貼著底盤四散，加速著周圍廢棄金屬架的氧化生鏽。
林安坐在主控臺前，雙手搭在操縱桿邊緣。車身外圍的四組光學探頭呈關閉狀態。高畫質攝像頭的外部畫面會被這層濃稠灰水遮滿，強行開啟也只會得到滿屏灰色噪點。
她的視線落在主控屏的全息雷達介面上。螢幕散發著冷藍色的背光，一根細長的掃描線以房車當前座標為圓心，正以勻速順時針掃過方圓五公里的半徑。
雷達介面的左下角，三維地形圖即時重新整理。原本在晴空下能在一秒內完成渲染的地貌網格，此刻因為空氣中密度極高的水汽阻礙了雷達波的穿透，渲染速度被拖慢了數倍。採石場下方一百二十米深的巨大礦坑底部，伴隨著微弱的回波衰減，才遲遲呈現出代表無機物的灰白色塊。
前幾天，這片礦坑底部還密密麻麻地閃爍著代表活體熱源和微弱活動軌跡的細碎紅點。那些底層生物曾順著垂直的石灰岩壁向上攀爬，尋找岩石縫隙鑽入。
今天凌晨，雷達螢幕上乾乾淨淨。五公里半徑的掃描圈內，沒有任何代表生命體徵的紅外訊號。崖底的爬蟲絕跡，天空中也沒有飛鳥經過的微弱回波。那些低處活動的生物，像是提前察覺到什麼，全都離開了這片異常低壓的臺地。
主控臺上方的機械氣壓計，黑色的指標從昨晚的990百帕一路下跌，正卡在950百帕的紅色警戒刻度上發生極其輕微的高頻物理震顫。
車外的空氣滯悶，外接風速儀的金屬風杯處於靜止狀態，讀數歸零。整個地形高臺處在一個毫無氣流流通的死角中。
房車車廂內，房車的恆溫系統全負荷穩定執行。冷風順著頂部隱藏式出風口均勻吹開。空調壓縮機在極端溼度下加大了抽取冷凝水的功率。底盤下方，水滴順著冷凝管流入回收槽，發出極其規律且清脆的“滴答”聲。這微小的動靜與外界粘稠死寂的濃霧形成了絕對的物理反差，將室內的溫度死死壓在20度，溼度數值穩定在50%的乾爽區間。
車內環境穩定，但連續低壓天氣帶來的悶滯感還殘留在身體裡。林安能感覺到耳膜深處一絲輕微鼓脹，胸口也像壓了一團溼棉花。
“查一遍車裡的物資固定卡扣。”林安看著螢幕上逼近的氣象資料，轉頭對陸成下達指令。
陸成沒有多問，起身走向過道側面的頂置吊櫃。他的雙臂已恢復如常，雙手抬起，十根手指分別握住兩扇硬塑櫃門的邊緣，掌心發力向內下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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