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丁跑進縣衙時，汝陽縣令賀子敬正在後堂喝茶。
茶是去年的陳茶，葉底發黑，泡出來的湯色寡淡，但他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抿，像是在品什麼名貴新茶。
旁邊站著的主簿卻知道他是在磨時間——自從接了巡檢使的敕牒，這位賀大人每天只做兩件事：喝茶，關門。
前院積壓的公文堆了半桌，全是四鄉里正遞上來請求減賦的呈子，他一封也沒批。
不是不想批，是不敢批——減賦的事只有巡檢使說了算數，可他既不想得罪伏牛營，也不想讓人覺得他已經站到了伏牛營那邊。
於是他什麼也不做。什麼也不做，就什麼也不會做錯。
兵丁連滾帶爬地撲進來時，賀子敬手裡的茶盞晃了一下。
“老爺！城外、城外來了騎隊！二十來號人！領頭的是個年輕人，說自己是豫西巡檢使——姓陳！”
賀子敬端著茶盞的手停在半空。他沉默了幾息，然後把茶盞輕輕擱在桌上。“來了幾個人？”
“二十個。”
“帶了什麼？”
“就馬刀，沒扛旗，沒擂鼓。”
賀子敬站起來，整了整衣冠。
他的手指很穩，但動作很慢——繫腰帶時多繞了一圈，撫平袖口時反覆抹了三次。
主簿在旁邊看著他的動作，主簿跟了他五年，知道這種慢意味著什麼——他已經把最壞的打算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現在只是在拖時間，等心跳平復下來。
他走到縣衙前院時，腳步已經穩了。
陳渡在城門口等了一炷香的工夫。
他騎在馬上，身後二十騎親衛排成兩列，沒有拔刀，沒有喊話，只是安靜地等著。
守門的幾個兵丁縮在城門洞子裡，誰也不敢上來搭話。
街上已經有百姓遠遠地圍過來看熱鬧，被親衛用眼神擋了回去。
賀子敬從城門裡走出來。
他四十出頭，面白無鬚，穿一身洗得發舊的青色官袍，腰間的革帶上掛著一枚銅印，腳步不快不慢，走到陳渡馬前拱手作揖：“下官汝陽縣令賀子敬，不知巡檢使大人駕到，有失遠迎，還望恕罪。”
陳渡翻身下馬，拱了拱手。
“賀大人不必多禮。我這次來不是巡查軍務，就是路過汝陽，順道看看。聽說汝陽春耕鋪得不錯，想請賀大人帶我去田裡轉轉。”
賀子敬眼角的細紋微微動了一下。
路過汝陽？從欒川往汝陽的路是一條死衚衕，往東過了汝陽就是山，沒有路通別處。
來汝陽的人只能是專門來汝陽的。
但他沒有戳破，只是側身讓開城門。“大人請。想看什麼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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