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三，小年。
欒川城裡各家各戶都在掃塵，街面上幾個半大孩子舉著竹竿在雪地裡追著玩，竹竿頭上挑著一串幹辣椒，跑到哪兒紅到哪兒。
公倉門口，田七蹲在臺階上，面前擺著三口大鍋，鍋裡熬著粟米粥，粥裡摻了剁碎的臘肉末，咕嘟咕嘟冒著油花。
“排好隊排好隊，一人一碗，都有。”
田七拿著木勺敲鍋沿，嗓子比秋天時又啞了幾分。
一個老漢端著粥碗蹲在路邊，喝了一口，眯著眼嚼了半天，然後把碗裡的粥一口乾了，站起來朝田七拱了拱手。
田七朝他擺了擺木勺，又低下頭繼續攪鍋。
魏炳章從洛陽回來了。
他是臘月十五動身的，在洛陽待了五天，臘月二十三趕回欒川，一進城連口水都沒喝就直奔行轅。
他懷裡揣著範延嗣的回信，又從袖子裡摸出一個小布袋，袋子裡裝著幾片幹茶葉，說是範大人在宮裡得的賞賜，留了幾片捨不得喝，讓帶給大將軍嚐嚐。
陳渡接過布袋放在桌上，問起洛陽的情況。
魏炳章壓低了聲音，說楊邠現在日子不好過，樞密院的大印在他手裡，但兵部和禁軍的令不出宮門，史弘肇和蘇逢吉聯手在樞密院安插了兩個副使，楊邠批的公文到兵部常被壓住。
劉承祐登基後一直不表態，想借著顧命大臣之間的矛盾來維持君權，但一個不滿二十歲的年輕天子能在三位顧命大臣之間周旋多久，誰也不知道。
陳渡點了點頭。
劉知遠駕崩之後朝局必然亂，眼下這亂法跟他之前推的差不多。
楊邠獨攬樞密但令不出宮門，史弘肇和蘇逢吉聯手對抗但誰也不想先撕破臉，郭威在鄴都按兵不動，這種脆弱的平衡撐不了多久。
他讓魏炳章回去歇著，又讓趙三思盯緊鄴都和磁縣的動靜，便暫時把這件事擱下了。
年關就是年關，天大的事也等過了年再說。
臘月二十九，後屯殺年豬。
豬是韓瘸子開春時抓的豬崽，養了整整一年，肥膘足有兩指厚。
殺豬的是後屯一個老屠夫，在張彪手下幹了十幾年，陳渡入欒川那夜他蹲在自家院裡沒敢出來，如今是後屯民屯隊裡管牲畜欄的。
老屠夫手藝利索，一刀下去豬嚎了兩聲便沒了動靜，接血的盆子底下撒了層粗鹽，血凝成塊直接下鍋煮成血豆腐。
韓瘸子蹲在旁邊看，右手拿炭筆往木牌上刻數目字，豬肉多少斤、豬油多少斤、血豆腐多少塊、排骨多少根，一項一項全記清楚，然後讓民夫分份。
按伏牛營的規矩，每什一份，什長來領。
黑風寨守軍、欒川駐軍、工坊工匠、公倉吏員、崖壁哨兵，一人二兩肉。
訓練最苦的陷陣營多分半份骨頭，拿回去熬湯。
杏兒帶著後屯的婦人們包偃月餛飩（餃子）。餃子皮是粟米麵摻白麵擀的，餡是豬肉白菜，白菜是入冬前在欒川城外菜地裡收的，窖藏了兩個月，葉子萎了但心還是嫩黃的。
劉嬸在旁邊剁餡，一邊剁一邊唸叨：“去年這時候還在磨盤溝裡啃樹皮呢，今年有肉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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