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州西郊，工造司甲字號密庫。
厚重的雙層生牛皮簾子嚴嚴實實垂在門洞前，將關外早春那股子能刮透骨縫的刺骨白風死死阻隔在外。
密庫正中，兩隻半人高的大鐵燎爐裡堆滿了劈開的烏黑焦炭，火苗呼呼往上竄，將四壁照得一片通紅。
空氣裡混雜著刨花松脂的清苦味、生熟桐油的微甜，以及精鋼淬火後尚未散盡的刺鼻酸腥氣。
長案正中，赫然架著一尊式樣奇特的機關重器。
它既不是中原大軍裡動輒需用八頭健牛絞軸拉索、笨重如房屋的巨型床弩；
也不是前唐流傳下來、射程不過三四十步便綿軟下墜的木質輕弩。
這具兇器通體長僅四尺一寸，寬不足三尺。
下方的底座取用的是浸透熟桐油、反覆蒸煮風乾的百年鐵力木，四角以厚熟銅角葉包鑲鉚固。
而最為攝人心魄的，是橫架在座身前段的那具奇特弩翼——
那不是尋常的柘木或桑木弩臂，而是五片長短不一、厚薄遞減的冷鍛精鋼葉片！
五重青黑色的鋼片疊合在一起，如魚鱗般咬合，表面佈滿了雲州一號爐特有的冰裂流水鍛紋。
幾根精熟鐵箍將它們死死束在中央，兩端則以熟牛皮襯墊，兜住兩根粗如小指、摻了生絲與熟鐵細絲編絞而成的複合弩弦。
“大帥，您此前在出鋼時畫下的‘疊層疊葉’與‘偏心輪連推’兩道圖譜，當真是鬼斧神工！”
魯敬一雙眼睛熬得通紅，眼角全是乾涸的眼屎，雙手滿是黑黝黝的油泥與細碎木刺。
他小心翼翼地捧著一把銅尺，聲音因久未閤眼而乾啞發顫：
“以往營裡造弩，即便是最好的老拓木，連開三十次，弩臂便要泛白生裂，力道立時跌去四成。”
“可王老哥這回用一號爐剛淬出的新鋼打出這五重疊葉……跨度比舊弩短了足足一尺八寸，蓄出的機力，反倒沉猛了數倍不止！”
陳渡走上前，粗糙的指腹緩緩滑過精鋼打造的冷硬滑道。
這具器械的機竅，正是他憑著特戰機械構架，將凸輪復進連桿、重疊板簧蓄能，以及轉盤射界結合一體的產物。
在狹窄的山隘峽谷作戰，傳統重弩根本轉不動方向，而輕弩面對披甲騎兵又如同撓癢。
眼前的這件殺器，正是為了在隘口撕碎契丹精騎而生。
“底下的轉軸走石可曾試過？”
陳渡抬手按在弩機底座下方，沉聲發問。
王鐵匠赤著半邊膀子，手裡抓著一塊浸透了豬油的羊毛氈，大步從木架後轉了出來，黝黑的臉上透著一股子自豪：
“大帥，按您的指點，底盤兩層銅盤裡，生生旋磨出了三十六顆圓滾滾的熟鐵彈子！
裡頭塞滿了熬透的野豬油和白蠟！您瞧！”
王鐵匠伸出粗如胡蘿蔔的右手食指，在鐵力木座身側面的一柄熟鐵推杆上輕輕一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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