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柳窪的爛泥，已被數百道重型大車的車輪碾成了一鍋黏稠的黑漿。
天剛透亮，一股濃重的牲畜糞便與麥秸黴味在窪地裡瀰漫開來。
窪地上空低垂著灰濛濛的霧氣，與地面蒸騰起的牲畜熱氣攪在一處，分不清哪裡是煙，哪裡是霧。
一輛高高掛著雙角狼頭骨牌的大車剛拐進南口，兩頭套在粗麻繩裡的老耕牛便撲通一聲跪倒在深坑裡，鼻翼劇烈翕張，噴出帶著血沫子的白氣。
車把式是個被抓來的乾瘦周人，嚇得渾身篩糠，手裡的硬木棍還沒舉起來，整個人就被一腳踹翻進爛泥中。
“廢物！連頭牲口都伺候不住！”
蕭突骨騎在馬上，眼窩陷得極深，眼球上佈滿了蛛網般的血絲。
他已經在泥窪裡折騰了一整夜。
嗓子早就喊得像兩塊糙石在磨，反手揮起生牛皮鞘，狠狠抽在大車的轅木上，震得上面的麻袋簌簌落灰。
“後頭的車全堵在山口了！滾開！前車往西邊幹坡卸，空車全給老子趕到東邊排溝去！”
泥沼裡，七八輛滿載的大車首尾相抵。車軸在重壓下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呻吟，粗麻繩深深勒進破布袋裡，有些袋角甚至滲出了金黃的麥粒。
又一輛重車陷進了過腰深的泥坑，任憑四名遼兵如何用刀背砸馬屁谷，健馬只是在爛泥裡刨出一蓬蓬黑水。
蕭突骨拔出腰刀，刀尖指著旁邊的兩名輔兵：
“去！把拆下來的房梁墊進輪底下！半炷香內車輪要是轉不起來，老子把你們兩條腿砍了墊輪子！”
輔兵們抬來水桶粗的斷椽，合力用肩膀頂住沾滿泥漿的木輻，發出一聲野獸般的號子。
嘎吱一聲巨響，車輪終於從泥坑裡硬拔了出來。
帶起的黑泥漿潑了眾人滿頭滿臉，卻沒人敢擦，爬起來便一瘸一拐地繼續往前推。
整個白柳窪早被徹底改造成了一處分贓大營。
高處較乾的硬土坡上，搶來的新麥已經壘成了三道兩丈多高的人字形巨垛，上面壓著剝下來的厚氈布；
稍窪的水泡子旁，上百頭搶來的黃牛、毛驢和幾百只羊被亂七八糟地圈在拆毀的周人家門板後頭，牲口受驚的慘叫聲連成一片。
那些門板上，有的還殘留著周人過年時貼的紅紙黑字，如今被牲口的血汗浸得看不出顏色。
更外圍的泥地上，從各村搶來的生鐵犁鏵、銅盆、鐵鍋乃至整匹的粗麻布，像垃圾一樣堆在草蓆上。
兩名負責搬運的遼營奴兵抬著一口破了角的麻袋往上垛，腳下一滑，麻袋重重砸在石塊上。
粗布撕裂，雪白混著微黃的夏麥如瀑布般嘩啦啦淌進了黑水塘裡。
蕭突骨翻身躍下戰馬，一把揪住那奴兵的後頸皮，像拎小雞一樣將他提到水塘邊，戰刀直接抵在咽喉上。
“將軍饒命！滑……地太滑了！”那兵卒面無人色，哆嗦著連泥帶水去捧麥子。
“換整袋！拿草蓆兜底！”
蕭突骨一腳將他踹出三尺遠，回身衝著木案後的管庫軍吏厲聲咆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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