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高興。”
林紅梅擺了擺手，半瓶燒刀子下去，坐的時候身子都開始晃，手撐著桌沿才沒滑下去。
“我去洗把臉。”
她扶著牆往外走，腳步踩得發飄，棉布鞋蹭著地板打了個趔趄。
顧衍趕緊起身跟上去，伸手扶著她的胳膊。
洗手池在走廊盡頭，瓷池子裂了兩道縫，冷水龍頭擰開，水砸在池子裡嘩嘩響。
林紅梅掬了捧涼水往臉上拍，冰得她打了個寒顫，酒意醒了大半，額前的碎髮沾了水，貼在腦門上。
顧衍從口袋裡掏出手帕，那是上次去省城開會發的獎品，米白色的，邊角還印著工廠的徽記。
他扶著她的胳膊讓她站定，手帕折了兩折，順著她下巴往下擦，動作放得輕，連她臉頰上沾的一點飯粒都擦乾淨了。
林紅梅抬著眼，目光落在他滾動的喉結上。
他剛喝了兩口熱酒，領口解開了兩顆釦子，脖子上能看見點凸起來的骨節，隨著吞嚥的動作上下動。
她嚥了口唾沫，聲音還帶著點酒意的啞。
“顧主任，你今天在臺上拍公函的時候，可真夠勁。”
顧衍擦水珠的手頓了一下。
手帕收回來的時候，指腹蹭過她脖頸側面，碰到一小片熱乎乎的皮膚，他沒立刻收手。
指尖底下是她血管跳動的觸感，一下一下的，跟他自己的心跳對不上拍。
“合著你天天盯著算盤珠子看，就看上我拍桌子的勁了？”
後半句話他沒說出來，手帕疊了兩下揣回口袋，眼睛往走廊盡頭看了一眼。
林紅梅張了張嘴，剛要說話，走廊那頭傳來服務員喊人結賬的聲音，炭盆燒得木頭噼啪響，遠處街上有腳踏車鈴叮鈴鈴晃過去。
她攥著他棉襖的布角沒鬆手，攥得死死的，眼睛亮晶晶的看著他。
走廊頂上的燈泡閃了兩下，光忽明忽暗，燈絲滋滋響了兩聲。
同一個夜晚，省城另一頭。
檔案館地下室的牆皮掉了大半，黴味混著舊紙張的酸氣往鼻子裡鑽。
汪正道舉著手電筒，在堆得齊腰高的舊卷宗裡翻了快兩個鐘頭，棉大衣上沾滿了灰。
手電的光越來越暗，他拍了兩下筒身才亮回來，指尖終於碰到一個硬紙殼封皮。
抽出來的時候底下壓著的卷宗跟著滑了半摞，嘩啦一聲在空曠的地下室裡響得刺耳，他整個人僵了兩秒，豎著耳朵聽了聽樓梯口的方向，沒動靜，才拍了拍封面上的灰。
“1968年反動技術權威嚴明批鬥卷宗”，黑字印在發黃的紙殼上。
卷宗紙頁黃得發脆，他一頁頁往下翻，目光在其中一行定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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