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衍握著聽筒聽完整句話，指腹蹭了蹭冰涼的膠木殼，剛把聽筒擱回機座，黑殼子還震得發顫，車間辦公室的棉門簾就被人一把掀開了。
冷風裹著雪沫子鑽進來，吹得桌上攤著的加工圖紙掀了個角。
汪正道穿一身洗得發挺的藏青中山裝，風紀扣扣到下巴尖，手裡攥著個磨毛了邊的黑檔案袋，步子踩得青磚地面發響，直衝著辦公桌走過來。
顧衍正捏著狼毫筆在毛邊紙上臨帖，眼尾掃見來人，筆尖沒抬，照著筆順往下頓，在折角處留下一道鋒利的墨痕，比旁的字粗了一倍。
他沒起身，也沒打招呼，等著對方先開口。
汪正道也不繞彎子，走到桌前把檔案袋往桌面上一放，牛皮紙硬角磕在搪瓷缸沿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解開繞在袋口的棉線，把裡面的舊卷宗一張張抽出來攤平，紙頁邊緣發脆泛黃，聞得著一股陳年樟腦混著黴味。
最上面那頁定性材料的正中央，“嚴明”兩個黑字上面，蓋著個硃紅叉，印泥沉得像是要把紙洇透。
“顧技術員，我今天不查賬，也不拆你那幾套模具。”
汪正道手指點在那個紅叉上，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連個毛刺都沒有。
“我來問你，你車間那個叫蘇雪的技術員，一身本事是不是跟嚴明學的。”
顧衍把筆擱在銅筆架上，筆鋒懸著滴了滴墨，落在空處，沒髒了卷宗。
“是又怎麼樣。”
“怎麼樣？”
汪正道扯了扯嘴角，那笑意半分溫度都沒有，“嚴明當年是定性槍斃的敵特，他留下來的技術就是敵特技術。”
“你拿著敵特的法子生產軍工零件，你自己說，這東西送往前線，是能殺敵還是能資敵。”
“我看你們生產的哪是急件，是裹著黃油的毒藥。”
顧衍聽完，伸手端過旁邊的搪瓷缸，缸子裡泡的粗炒青已經涼了大半，他吹開浮在水面的茶沫，喝了一大口。
茶味澀得發苦，他嚥下去才開口。
“技術不看出身。”
“能炸掉敵人碉堡，能擋住敵人子彈，能讓咱們的戰士少流血，就是好技術。”
汪正道往前湊了半步，身子壓著桌沿，影子把半張紙都罩住了。
“你少跟我扯這些戰場上的大道理。”
“軍事工業管理條例寫得明明白白，敵特遺留技術未經省級以上部門稽核，一律嚴禁投產。”
“我現在把報告往省軍區一遞，下午就能給你這車間貼封條。”
“所有相關人員全部隔離審查，到時候別說你那軍區鋼印，就是趙副司令親自來，也得按規矩辦事。”
“資敵的帽子扣下來，誰都保不住你。”
兩個人在屋裡說話的功夫，林紅梅正抱著一摞記工單從外面過，腳步停在窗根底下，把裡面的話聽了個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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