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錘落下去，銅聲在床身上嗡了兩秒才散。
老車工從主軸底下鑽出來，膝蓋蹭著半片黃油印，塞尺還夾在指縫裡，扯著嗓子衝上面喊。
“落位穩了，間隙差不到兩道！”
蘇雪收回搭在欄杆上的手，掌心裡全是鐵鏽味和涼透的鋼氣，攥了好幾天的那口氣，這會才真正洩了下來。
顧衍把裝著平反檔案的綠鐵盒鎖好，遞到李建軍手裡，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交代得清楚。
“貼身收著，別讓無關的人碰。”
他轉頭喊過正幫著戰士解麻繩的周震，讓他帶兩個基幹民兵繞著車間巡邏三圈，盯緊路口方向的動靜，防著汪正道去而復返搞小動作。
周震把棉襖袖子往上一擼，應得震天響，轉身就去牆角拎執勤用的木棍。
林紅梅把散在桌上的記工單理成一疊，往胳膊底下一夾，衝顧衍抬了抬下巴。
“走，去老鷹嘴的聯防辦公室。”
“把這趟行動的損耗點清楚，連夜列明細，明天好跟軍區聯絡員對上。”
風颳在臉上硬邦邦地疼，兩個人踩著沒過腳踝的雪往坡上走，靴底壓在凍實的雪面上，一腳一個悶響。
推開聯防辦公室的木門，熱氣帶著烤紅薯的甜香味頂著人往後退了半步。
鐵皮爐子燒得通紅，窗戶上結著厚厚一層冰花，把外面的風聲隔得遠遠的。
爐蓋上擱著兩個值班民兵留的紅薯，皮烤得焦黑起皺，糖油順著裂口往下淌，滴在爐盤上，滋滋地冒著煙。
林紅梅走到桌邊坐下，把記工單一張張攤開，抓過擱在桌角的算盤，指尖撥得珠子噼啪直響。
“方堅肩上那個傷口，換藥用的繃帶和碘酒從車間醫務室領的，算五毛。”
她嘴裡念著數，手底下撥著珠子，筆尖在單據邊上點了個記號。
“綁主軸的粗麻繩用了十二丈，後勤倉庫借的，回頭還不回去就折價，三塊二。”
算到中間她停了一下，把筆桿子夾在耳朵上，翻出最底下一張單據看了兩眼，眉頭擰了擰。
“還有個事，剛才周震順嘴說了一句，汪正道來之前先去了一趟縣郵電局，發了封加急電報，收報地址是省城的。”
她把那張單據擱到一邊，算盤珠子嘩啦一撥歸了位，抬眼看向站在爐邊烤火的顧衍。
“雜七雜八攏到一起，二十來塊錢，等單據粘好找趙副司令簽了字就能報，錢下來補進工會福利費，過年給大夥買點糖塊瓜子。”
她把算盤往桌邊一推，整個人靠進椅背裡，肩膀往後一抻，骨節咔吧響了一聲。
扎頭髮的橡皮筋鬆了，一綹碎髮滑下來擋在眼前，她隨手捋到耳後，臉上還帶著剛才在院子裡跟工人說笑的熱乎氣。
顧衍把肩上的軍大衣摘下來，掛在門後的木釘子上，拍掉領子上的碎雪。
他轉身看著她癱在椅子上揉肩膀的樣子，臉上帶了一路的冷硬勁松下來，嘴角往上彎了一點，自己都沒察覺。
林紅梅揉了會兒發酸的後頸，目光掃過他的棉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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