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老蔫撂下這句話時,三百里外的南嶺山路上,三輛解放卡車排成一線,碾著碎石往北壓。
打頭那輛車裡,馬三亮把軍帽往後推了推,額頭被山風吹得發紅。
副駕上坐著個精瘦中年人,腰間鼓起一塊,棉襖底下壓著一把五四式手槍。道上都叫他“鐵釘”,以前在邊防站蹲過哨,動起手來最狠。
“亮哥,過了前頭岔道口,再有四十來裡地,就進紅旗縣了。”鐵釘捏著一張皺巴巴的手繪路線圖,用指甲在上頭劃了一道。
馬三亮“嗯”了一聲,手指在方向盤上敲著。
後頭兩輛車跟得很緊。中間那輛拉著二十箱盤尼西林,碼得齊整,上面苫著兩層草蓆和一塊舊帆布,遠遠瞧著就是普通農貨。壓尾那輛裝著五箱手錶芯,還塞了些雜七雜八的日用品作掩護。
三輛車,七個人,六條槍。
這條線馬三亮跑了五年。南嶺、紅旗縣、老鷹嘴、山海關,一千二百里地,他閉著眼都能摸到路口。
可這一趟,心裡發沉。
佛爺在步話機裡壓著嗓子說:“碰到岔子,先開槍,後說話。”
這句話在馬三亮腦子裡轉了一宿。
佛爺是什麼人?道上道下都知道,能不動手就不動手,能花錢擺平就花錢擺平。黑道的規矩,白道的門路,佛爺都吃得開。
如今連佛爺都撂了這句話,馬三亮手心裡總像攥著一把冷汗。
“亮哥。”鐵釘把路線圖摺好,塞進口袋,“佛爺叫咱小心,到底防什麼?一幫種地的泥腿子搞拉練,還能翻天?”
“你當佛爺是嚇大的?”馬三亮瞥了他一眼,“趙黑山怎麼倒的,你沒聽說?”
鐵釘撇了撇嘴:“聽是聽說了。”
“趙黑山手底下那些人,哪個沒在道上滾過?全叫顧衍收拾了。這個外來戶,手不軟。”
駕駛室裡靜了一陣,只剩發動機悶聲轟鳴,車底碾過碎石,咯吱咯吱響。
馬三亮從懷裡掏出一個油紙包,單手開啟。裡頭是一張摺疊整齊的信箋。
信箋頁末印著“奉天市公安局”幾個紅字。正文是手寫的,字跡潦草有力:
“茲有奉天市遠洋貿易公司運輸車隊,因緊急採購任務,需夜間通行。該車隊所運系我市重要外貿物資,請沿途各單位予以通行便利。”
落款沒蓋公章,只有一個簽名和一串電話號碼。
簽名下面又添了一行鋼筆字:“此事已報省廳李副廳長知悉。”
這張條子,是出發前佛爺塞給馬三亮的。
佛爺當時只說了一句:“遇上地方卡子,把它遞出去。省廳的名頭一亮,下面的人多半不敢硬攔。”
馬三亮把條子摺好,重新裝進油紙包。
這東西是護身符,平時藏著,關鍵時候能擋災。
“亮哥,前頭那個村子停不停?”鐵釘指了指遠處公路邊的小集鎮,“弟兄們從昨兒中午到現在,就啃了兩口涼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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