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從礦洞裡邁出門檻的蘇雪，身子猛地晃了兩下，腳下直打飄。
兩天兩夜水米未進，全憑骨子裡那股不服輸的瘋勁兒死撐，眼下被這突如其來的訊息一衝，腦子裡的弦險些繃斷，整個人直挺挺往旁邊栽去。
顧衍跨前一步，結結實實扶住她的胳膊。
另一隻手穩穩託著那個盛放樣品的木盒，臉上的神情古井無波，連眉毛都不曾挑動半分。
“亂什麼？”
顧衍壓著嗓子，語氣裡透著股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從容，“該來的躲不掉。來了，就接著。”
他轉手將木盒塞進旁邊的周震懷裡，低聲交代：“拿去藏好，死死盯著。聽不到我的口令，天王老子來了也不準露底。”
周震雙手抱緊木盒，隔著木板還能感受到蘇雪手心的餘溫。
他咬著牙重重點頭，轉頭大步流星扎進一號工位，背影透著股決絕。
山路盡頭，兩輛黑色的伏爾加轎車卷著漫天黃土，不緊不慢地壓著碎石子路開進採石場。
這種四個軲轆的鐵殼子，擱在紅旗縣那可是稀罕物，頂天了也只有地委領導下來視察才能瞧見。
如今一氣兒來了兩輛，那股子居高臨下的官面威壓，讓院子裡平日裡掄大錘、扛炸藥的聯防隊員們，都不自覺地嚥著唾沫往後退了半步。
轎車在場院中央急剎，車門彈開。
最先鑽出來的，是兩個穿著嶄新四七式軍裝的年輕幹事。
綠軍裝洗得發白，胸前口袋彆著英雄牌鋼筆，牛皮鞋擦得反光。
兩人下巴微抬，眼底滿是審視鄉下人的傲氣。
他們一左一右拉開後座車門，一個四十出頭、戴著金絲眼鏡、套著藏青色中山裝的中年男人慢悠悠邁出一條腿。
男人身材微胖，頭髮抹了頭油梳得分毫不亂，腋下夾著個黑皮公文包。
雙腳剛沾地，中年男人立刻抽出白手帕，死死捂住口鼻，滿臉嫌惡地揮打著四周嗆人的粉塵。
他抬起眼皮，目光掃過四周鏽死大半的礦車，又看了看這群穿著補丁棉襖的“泥腿子”，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哪位是顧衍同志？”
男人開了口，語速很慢，帶著省城機關裡熬出來的拿腔拿調。
顧衍拍了拍手上的灰，不卑不亢地迎上前，伸出右手：“我就是。幾位大駕光臨，有何貴幹？”
男人勉強伸出三根手指，跟顧衍的掌心搭了一下，觸電般飛快縮回。
他從公文包裡抽出一張印著大紅戳的介紹信，單手遞在半空。
“省工業廳，安全生產監督處，梁志遠。”
梁志遠指著身後那兩個軍裝幹事，語氣裡帶著敲打的意味，“這兩位，是省軍區後勤處的同志。我們奉上級指示，陪同走這一趟，專門來查實你們老鷹嘴是否存在違規生產活動。”
省軍區後勤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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