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衍在馬燈下坐了很久。
信紙被他疊成四折，塞進內側口袋，貼著胸口的位置。
那兩行字不用再看第二遍，已經一筆一劃刻在腦子裡了。
寫信的人沒有留落款，也沒有留退路。
信封上沒有郵票，沒有公章，只有一行方正的鋼筆字。
凌晨值班的民兵說，這封信夾在劉全勝下午送來的那摞公文底下，整理檔案時才翻出來。
顧衍問過劉全勝，劉全勝說他不知道，公文是武裝部收發室按慣例打包的。
也就是說，有人把這封信混進了紅旗縣武裝部的日常郵件裡。
手伸得不短。
第二天清晨，二號備用工位裡，剛剛結束通宵的眾人臉上還掛著疲憊的亢奮。
顧衍把他們叫到一起，從口袋裡掏出那張信紙，攤在工作臺上。
信紙在幾個人手中傳了一圈。
每經過一個人，屋裡的溫度好像又低了一截。
“心理戰。”
周震第一個開口，牙根咬得咯吱作響，“他這是在告訴我們，他玩得起，他耗得起，想讓我們自己先亂了陣腳。”
角落裡的無線電臺滋啦作響。
林紅梅的聲音從裡面鑽出來，方堅顯然已經透過別的渠道把信的內容遞了過去。
“等個屁！”
她在電臺那頭嗤了一聲，滿是不屑，“他孃的，他以為他是誰？閻王爺嗎？還‘有的是時間’？他老婆何秀芝在平順那本爛賬，老孃可都給他一筆一筆記著呢，他等得起，他老婆等得起嗎？”
話跟點著的鞭炮似的一串接一串往外蹦：“再過兩個月，最多兩個月，天一開春化了凍，平順廢品站那批被我扣下的銅線就得有個說法，到時候老孃只要把何秀芝倒賣軍用物資的證據往省紀委的桌上一拍，我看到時候是姓汪的‘時間’多，還是他老婆蹲笆籬子的時間多！”
“林姐，冷靜。”
顧衍的聲音不大，卻穩穩地壓住了她的火氣，“何秀芝這張牌，是我們最後的底牌，不能現在就打。”
“為什麼不能打？！”
“因為現在打了，最多隻能讓汪正道焦頭爛額。”
顧衍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往手心倒了點冷水，搓了搓臉，“他可能早就做好了切割，棄車保帥，這張牌必須用在能一刀把他從那個位置上砍下來的時候。”
他把搪瓷缸放回桌沿，掌心還帶著水，目光掃過在場的人。
“現在，所有的重心回到炮管上，只有拿出合格品，完成軍令狀，我們才站得住腳，站住了，才有資格跟他掰手腕。”
他看向屋角那個最疲憊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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