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紅梅拉過椅子坐在他對面，從軍大衣兜裡摸出兩個凍得硬邦邦的黑梨，咣噹放在桌角，梨身上的白霜蹭掉一塊，露出下面黑亮的果皮，“每張都不用找主任批，你自己蓋財務章就行。規則卡得死，人是活的，這點道理還要我教你？”
“你這是把報廢規則玩成流水線啊！”
錢有才看著算盤上撥好的數字，手指都開始抖。
“少廢話。”
林紅梅又拍了下他的腦袋，“寫！寫完這倆凍梨歸你，甜得流糖水。要是敢寫錯一張，我就去你家找你媳婦說，你上個月偷偷拿了供銷社半斤白糖給隔壁王寡婦。”
“別別別！我寫！我寫還不行嗎！”
錢有才嚇得一縮脖子，立刻低頭奮筆疾書，筆尖在發票上劃得飛快。
指腹蹭得紙頁發毛，寫完一張就甩甩手，半天寫下來，手腕酸得抬不起來。
寫一張，蓋一個鮮紅的財務章，整整齊齊碼在旁邊。
林紅梅靠在椅背上，咬開一個凍梨的皮，吸著裡面的甜水，眼睛盯著那摞越來越高的票據，嘴裡哼了半截小調。
電臺那頭的動靜斷斷續續傳回來，周震在這邊笑得直拍大腿。
“林姐這損招，也就她想得出來。”
“管用就行。”
顧衍翻著桌上的清單，一項項打勾，“機芯調撥單，有了。光學件批文，有了。繳獲品登記，有了。廢品回收發票，下午林紅梅讓跑線的司機帶過來。鎢鋼料已經全部加工成鏜刀和鑽頭，入了試製產出臺賬。”
時間走得飛快。
第四天傍晚。
礦洞外的風小了點，夕陽把雪面染成一層暖橙色。
周震把林紅梅託人帶來的十七張發票按時間順序貼在報銷憑證後面，數了三遍，張數齊，金額對，章一個不少。
蘇雪帶著李建軍把一號礦洞的暗格徹底清完，地上堆著最後幾個空鐵皮箱子。
所有帶編號的，成分對不上明面採購單的零件，工具，材料，要麼入了產出賬，要麼補了調撥單，要麼有回收發票，連地上掃起來的特種合金碎屑，都被趙二狗裝在鐵盒子裡，標註成“試製邊角料”入了廢料庫。
周震把所有手續摞成整整齊齊一沓，抱在懷裡掂了掂，分量不輕。
“齊活了。”
他把那沓手續往桌上一墩，往椅子上一坐，椅子腿吱呀響了一聲，“別說他汪正道帶個審計組來，就算他帶軍區整個財務處來翻，也翻不出半分錯處。”
趙二狗給幾個掉了瓷的搪瓷缸子都倒上熱水，挨個遞過去，水冒著白汽，烘得人手發燙，他笑得滿臉褶子。
“等這關過了，我得回家睡三天三夜，連夢都不做。”
李建軍抱著記錄本，翻到手續核對那一頁，一項項打勾，筆尖都帶著輕快。
蘇雪沒接水，蹲在暗格最裡面，伸手去掏最角落那個落了灰的木箱子。
箱子沉，她拽了一下沒拽動，喊周震過來搭把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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