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孔配合面有劃痕。”
“那是你剛才拆包裝的時候劃的,件剛拿出來的時候我查過,沒有。”
“疲勞測試要加兩成載荷。”
“國標寫死了額定載荷測一萬次,你私自加引數,是想故意壓廢件,還是能替國標改規矩?”
年輕記錄員一開始還跟著質檢員的話往記錄單上寫,後來越寫越慢,到最後乾脆停了筆,偷偷抬眼打量蘇雪。
他在質檢科幹了三年,見過送件的人賠笑遞煙的,見過急了吵架的,沒見過像她這樣的,不笑也不惱,每句話都釘在規矩上,一點餘地不給,讓人挑不出一個錯。
牆上的掛鐘走到十一點半,最後一項金相檢測出結果。
五套齒輪的晶粒度、硬度、精度等級全卡在六級要求線上,一根頭髮絲的偏差都挑不出來。
質檢員把鋼筆在手裡轉了三圈,最後咬著牙在五份檢驗報告上籤了字,“啪”地蓋上質檢科的紅章。
“全……全合格。”
蘇雪伸手拿過報告,紙頁被她捏得發皺。
手指在抖,熬了兩天兩夜都沒抖過,偏偏這會兒抖了。
三個半小時,張德元就在隔壁坐著,茶續了三壺,面都沒露,派一個人拿著放大鏡逐齒找茬。
但凡她對工藝有一處說不清楚,今天這五套件就得被扣死在這兒,之前冒雪護件、熬了大半個月趕工的勁,全打水漂。
她把報告摺好,塞進棉服內層的口袋,按了按口袋蓋,轉身往門外走。
走廊裡的燈泡瓦數低,光黃黃的落在水泥地上。
沈玉蘭抱著半人高的舊工藝合訂本站在資料室門口,駝色圍巾滑到胳膊肘上,看見她走出來明顯愣了一下。
她下午就到了省廠,本來是查建國初期軍工車間的建設史料,聽見質檢室裡的爭執,站在走廊裡聽了快半小時。
“蘇工?你這是……”沈玉蘭看著她嘴唇上裂的血口子,眉毛上沾的沒化完的霜,棉服袖口磨破的地方露著舊棉絮,之前準備好的客套話全卡在了喉嚨裡。
蘇雪腳步沒停,側著身從她旁邊走過去,身上帶著點風雪混著冷卻油的味道,沒應聲。
她現在沒力氣寒暄,滿腦子都是剛才質檢員刻意挑刺時,往隔壁瞟的那幾眼。
沈玉蘭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一步步走到樓梯口,背挺得筆直,腳步穩得很,半分晃的意思都沒有。
之前她總覺得,這麼年輕的女技工能撐住一個車間,不是有後臺,就是靠顧衍照拂。
三個半小時看下來,這念頭碎得乾乾淨淨。
刁難沒斷過,她沒喊冤,沒求情,連音量都沒提過,拿著圖紙和國標一條條堵回去,一點餘地不給。
沈玉蘭手裡的合訂本往下沉了沉,沒挪步。
蘇雪走出樓門,冷風捲著雪粒子砸在臉上,疼得人一縮脖子。
她把報告從內層口袋掏出來,藉著門口門燈的光,想再確認一遍每頁的簽字和紅章有沒有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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