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賬就查賬，門開著，賬本在桌上擺著，用不著封存，我這就帶他們去三樓會議室！”
李山河整理了一下西裝領口，迎著風雪走出禮堂側門，三輛黑色的奧迪轎車正停在辦公樓前，七八名夾著公文包的省裡幹部先後下車。
領頭的體改委韓主任看了一眼院子裡扛著半扇豬肉往外走的工人們，又掃了眼禮堂門口還沒有撤下的分紅橫幅，停下腳步看向李山河。
“李山河同志，我們昨天收到兩封實名舉報信，反映山河工業園在承包十家國企期間，涉嫌賤賣國有車間裝置，並用銀行信貸資金虛假分紅。”
“韓主任，舉報信是誰寫的我不打聽，今天正好是我們三十名職工代表年底核賬的日子，諸位領導直接上樓，跟工人們一塊兒審！”
“職工代表審總賬，你們沒提前統一口徑吧？”
“三樓會議室坐著的都是幹了二十年的老車工和老會計，誰能捂住三十張嘴，您上去聽兩句就明白了。”
一行人邁步上了三樓，推開會議室大門，長條桌上整整齊齊碼著四十多本藍皮分類賬冊，劉長順和何秀蘭正戴著老花鏡，拿著算盤噼裡啪啦地核對憑證。
見到省裡來人，屋裡的職工代表沒有起立迎客，只是抬頭看了一眼，便繼續低頭翻看手裡的銀行對賬單。
韓主任走到桌邊，隨手抽出一本機械廠的固定資產臺賬，翻到裝置處置那一頁，指著上頭的紅字詢問旁邊的老會計。
“這裡頭有三臺五十年代的皮帶車床作價三萬塊出了庫，錢去哪兒了，是不是進了你們山河貿易的私賬？”
機械廠的老會計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從旁邊抽出一本銀行專戶回執，翻到第三頁拍在韓主任面前。
“領導，您看準了，那三臺老掉牙的車床賣給鄉鎮農機站了，三萬塊錢一分沒動，全進了原廠歷史欠薪償還專戶，這上面有體改委專班的監管章！”
“那你們今天發出去的六百多萬現金，是從哪筆貸款裡拆出來的？”
劉長順把算盤往桌上一推，站起身指著牆上掛著的全年產銷明細大圖，嗓門洪亮地接過話頭。
“俺們機械廠今年給俄國烏拉爾鋼廠做了四萬件高標軸套，遠東發展銀行的結匯水單都在這兒釘著呢，每一分錢都是拿鋼花換來的淨利，誰敢說俺們吃的是貸款！”
韓主任愣了一下，轉頭示意隨行的兩名審計處幹部上前核驗原始水單和納稅憑證。
兩名審計員翻看了整整一個鐘頭，把進項稅票與海關報關單逐一比對，最後湊到韓主任耳邊低語了幾句，臉上全是驚訝。
“主任，舊債剝離專戶和新公司的經營賬戶完全隔離，連一包螺絲釘的採購都有三方簽字，外貿結匯走的是正規馬克轉人民幣通道，賬面比省屬一類大廠還要乾淨！”
何秀蘭把棉紡廠的工資簽收冊遞到韓主任手裡，翻開上面密密麻麻的紅手印。
“韓主任，以前馬廠長在的時候，賬本鎖在保險櫃裡，工人們連廠子賣了多少布都不知道，現在李總規定每月底向工會亮一次底，誰還敢在賬上做手腳？”
韓主任捧著那本沉甸甸的簽收冊，一頁頁翻過那些帶著老繭印子的指印，緊繃的臉色漸漸緩和下來。
就在這時，走廊外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老周披著軍大衣推門走了進來，身後還跟著省裡的兩位主管副省長。
“老韓，賬查得怎麼樣了，有沒有查出什麼窟窿來？”
“周主任，各位領導，我們剛核完原始憑證，舉報信上的內容純屬捕風捉影，山河工業園的賬目清楚得很，一分錢壞賬都沒有！”
老周走到長桌旁，拿起那份由李山河親手擬定的生產與財務三權分立章程，遞給身旁的副省長。
“剝離歷史包袱，獨立核算，工會監督，利潤共享，山河今年把十家快要嚥氣的包袱廠全盤活了，還給省裡交了四百多萬的稅，這就是現成的改制樣板！”
副省長接過章程仔細看完，又握住劉長順粗糙的雙手問了幾句家常，當場拍板定下了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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