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把新衣裳脫下來，疊得整整齊齊，抱在懷裡捨不得放下。“穿上吧，別脫了。”母親說。“捨不得。”父親還是把衣裳放進了櫃子裡。
母親從灶房端出兩碗糖水，給建英喝了一碗，又拉著桂花進了屋。桂花坐在炕沿上，母親坐在她旁邊，一眼一眼地看她。
“桂花，你跟我說實話，耀光最近對你咋樣？”桂花低下頭，沒吭聲。
母親看著她的臉色，什麼都明白了。她嘆了口氣：“你爹昨晚跟我說，要是你實在過不下去，就回家。他把西屋收拾出來，你們娘仨住。”
桂花的眼淚一下子湧了上來，她咬著嘴唇忍著。父親站在門口，聽見了，沒進來，轉身去了灶房。
“媽，我現在能自己掙錢了，我能養活建英建歡。”“桂花，苦了你了。”母親拉著她的手，“你是我們家的閨女，孃家永遠給你留一間屋。”
桂花點了點頭。
母親和秋菊去灶房做飯，爹帶著樹生樹根去地裡忙活了。屋裡只剩下桂花一個人，她坐在炕沿上，看著窗外。冬梅和樹皮帶著建英在院子裡追雞，追得雞撲稜稜飛上了牆頭。
不知道坐了多久，母親端著一碗雞蛋麵進來：“吃吧，你都瘦了。”桂花看著那碗麵，眼淚又掉下來了。她端起碗，吃了一口，又吃了一口。麵條很細，雞蛋很嫩，出了月子，她再也不捨得吃雞蛋了，想著留給建英建歡。
吃完飯，桂花站起來要走。母親捨不得，但沒再攔。父親從灶房出來，手裡提著一個布兜，裡面是幾個紅薯，個個紅皮黃瓤。“地裡剛刨的，拿回去給娃吃。”
桂花點了點頭，牽著建英出了門。父親站在院門口，身上還穿著那件舊褂子，新衣裳被他疊好放在櫃子里舍不得穿。
母親送了幾步：“路上小心。”弟弟妹妹們站在一邊，朝她揮手：“姐，下次早點回來。”
走出去很遠，桂花回頭看了一眼。父親還站在院門口，像上次一樣，看著她們走遠。桂花轉過身，眼淚掉下來了。
建英拉著她的手：“媽，你怎麼哭了？”桂花擦了擦眼睛：“沒哭，風迷了眼。”
回到家，周母正在哄建歡。建歡看見桂花，伸手要抱。桂花把她接過來，建歡的小手抓著她的衣領，不肯松。
周母看見桂花手裡的布兜：“你爹給的？”“嗯，紅薯。”周母開啟看了看：“這紅薯種得好，個大，一看就甜。”
桂花把建歡放在炕上，從籃子裡拿出剩下的那包硬糖，剝了一顆塞進建英嘴裡，又剝了一顆遞給周母。周母接過糖，放進嘴裡，沒說話，眼睛卻紅了。
桂花知道，周母是想起了周耀光。兒子不爭氣，當孃的心裡苦。可她能說什麼？說什麼都沒用。
她沒說話，轉身去灶房煮紅薯。紅薯在鍋裡咕嘟咕嘟地煮，甜香味飄了一屋子。建英趴在灶臺邊，踮著尖往裡看。
紅薯煮熟了，桂花撈了一碗，剝開一個遞給建英，又剝了一個遞給周母。周母咬了一口：“甜，好吃。”桂花自己也剝了一個，咬了一口。甜，真甜。
她忽然想起小時候，爹從地裡刨了紅薯回來，母親在灶房裡煮，她和弟弟妹妹們圍在灶臺邊等著。紅薯熟了，母親一人分一個，她們吃得滿手都是。那時候日子也苦，但爹在，媽在，弟弟妹妹們在。她不怕。現在也不怕。
夜裡，桂花把兩個孩子哄睡了，一個人坐在院子裡納鞋底。月亮很亮，照得院子裡白花花的。她納了幾針，歇了歇，又低下頭繼續。鞋底快納完了，再納幾針就能上鞋面了。等這雙鞋做好了，建英就有兩雙鞋了，這樣就好換洗了。
她不怕苦，只怕孩子受苦。只要兩個女兒好好的，她什麼都能扛。
月光照在院子裡，照在她手上，照在納了一半的鞋底上。一針，一針，又一針，密密麻麻，像日子，一天一天，慢慢往前過。
院門一直沒響。周耀光依然沒回來。
周耀光這兩天一直沒露面，有人說在鎮上看見他，說是跟張美麗在一起。
桂花沒抬頭，也沒停。她手裡的針線，比那個男人靠得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