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桂花就去了李菊花店裡。李菊花已經在後廚忙活了，灶臺上的火正旺，鍋裡咕嘟咕嘟煮著一鍋骨頭湯，熱氣騰騰的霧氣糊了半面牆。
“來了？把圍裙繫上。”李菊花頭都沒回，手裡的鍋鏟翻了兩下，往旁邊一撥，“你來試試。”
桂花繫上圍裙，站到灶臺前。李菊花退開半步，把鍋鏟遞給她：“你醃蘿蔔是一把好手，但炒菜和醃菜是兩回事。醃菜講究的是時間，炒菜講究的是火候。你先把這鍋湯看著，別讓它撲出來。”
桂花接過鍋鏟，站在灶臺前。火苗舔著鍋底，湯麵咕嘟咕嘟冒著泡，她輕輕攪了一下，把火調小了一點。李菊花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什麼都沒說，轉身去收拾案板上的菜了。
一個上午，桂花站在灶臺前沒挪過地方。骨頭湯熬好了，又炒了一鍋青菜，蒸了一籠包子。李菊花把所有的菜都端到前廳，讓桂花自己吃，自己評：“鹹淡怎麼樣？火候行不行？你自己做的菜，你自己得先吃得下去，客人才吃得下去。”桂花坐在桌前，把每道菜嚐了一遍，心裡默默記下——包子餡的鹹淡剛好，但皮有點厚；青菜炒得脆，但油少了點；湯的火候可以，再熬半個時辰會更好。她把菜吃完了，把心裡想的跟李菊花說了，李菊花沒有表揚她，只說了一句：“還行，記性不差。”
下午收工後，桂花沒有直接回家。她拐到正街上，趙景明站在一家木工鋪子門口，正跟老闆說話。老闆是個五十來歲的老頭，戴著一副老花鏡，手裡拿著一塊木料，正用砂紙打磨邊角。趙景明看見桂花來了，朝她招了招手。
“我問過了，招牌能做。”趙景明指著鋪子裡掛著的幾塊樣板，“白底紅字，木頭用桐木的，輕，掛起來穩當。老闆說三天能做好。”
桂花走進鋪子，看了看牆上掛著的樣板。有一塊寫著“王記麵館”，有一塊寫著“李記雜貨”，都是白底紅字，漆面光亮，字跡端正。她看了半天，忽然有點恍惚——她也有一塊屬於自己的牌子了。
“桂花，”趙景明站在她旁邊，聲音壓低了些，“老闆問你要多大的。”
桂花想了想：“跟原來那塊差不多大就行。”
“好。”趙景明轉過身，跟老闆說了尺寸和字，又確認了一遍：“白底紅字，‘桂花香’。”
老闆點了點頭，拿筆記了下來。桂花站在鋪子門口，看了一會兒，趙景明跟老闆說好三天後來取，轉身拉著桂花走了。桂花沒說話，跟著他走了一段，才開口：“景明，你說，招牌掛上去的時候，我該不該放一串鞭炮？”
趙景明想了想：“放，當然得放。”
桂花笑了。
三天後，新招牌做好了。趙景明下午請了半天假，把招牌搬到店裡，踩著梯子把舊的“李家飯館”拆下來，把新的“桂花香”掛上去。招牌掛好的時候，桂花站在店門口仰頭看著——白底紅字，“桂花香”三個字端端正正，筆劃粗壯，在下午的陽光裡亮得有些晃眼。店裡還擺著李菊花留下的舊桌椅，牆上的價目表還沒換，但門頭上的招牌一換，整家店好像一下子就變了個樣。桂花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趙景明也不催她，就站在旁邊，等她看夠了再說。
“好看。”桂花說。
“好看就開門做生意。”趙景明把梯子收起來，也抬頭看了一眼，“以後你每天來店裡，第一眼就能看見。”
店裡最後一天，桂花跟李菊花說：“菊花姐，今晚你別做飯了，我做一桌菜給你嚐嚐，也算給你送行。”
李菊花愣了一下，然後笑了：“行，正好看看你這幾天學得咋樣。”
“就在店裡做，用你的灶。”桂花說著，已經繫上了圍裙。
李菊花把灶臺讓出來，自己坐到前廳的板凳上，隔著灶房的門看桂花在裡面忙活。秋菊和玉蘭也來了，幫忙洗菜切菜備料。
灶房裡，桂花把李菊花教的幾道菜都做了一遍——紅燒肉、清炒時蔬、番茄雞蛋湯，又蒸了一條魚，炒了一盤土豆絲，再加了一碟她最拿手的醃蘿蔔。秋菊在旁邊切蔥，看著她翻鍋的動作，忍不住說：“姐，你這手藝，跟菊花姐學幾天就跟變了個人似的。”桂花笑了笑：“還差得遠呢。”
菜端上桌的時候，李菊花坐在主位上。桂花把最後一道湯端出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坐在趙景明旁邊。李菊花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嘴裡，沒有立刻說話，又夾了一塊，她放下筷子：“桂花，你天生就是開館子的料，你這手藝，比我強多了。”
“真的？菊花姐你可別取笑我了。”桂花的聲音有點緊。
“我還能騙你？”李菊花又夾了一筷子清炒時蔬，“這幾天我就怕你學不會，沒想到你學得比我想的快多了。”
秋菊在旁邊夾了一塊魚肉，嚐了嚐：“姐，真的好吃！”建英也伸筷子夾了一塊肉，塞進嘴裡，嚼得腮幫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說：“媽，你做的比菊花姨做的好吃！”桂花笑著拍了她一下：“別胡說。”建歡也伸手去夠肉，夠不著急得直哼唧，被趙景明夾了一筷子放到她碗裡，這才安靜下來。
玉蘭吃了兩口，放下筷子：“桂花，這下你心裡該有底了吧？”
桂花沒有回答，但她的筷子伸出去，又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嘴裡。她吃著那塊肉，心裡想，確實不難吃。她做了這麼多年飯，以前做飯只是為了填飽肚子，今天這頓飯，她吃著吃著，忽然覺得自己的手藝，好像真的能開飯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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