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剛從供銷社送完貨回來，挑著空擔子進了院門。蘿蔔絲送完了，擔子輕飄飄的，她走得也輕快。供銷社的陳主任說今天的貨品相好，一早上就賣了大半，照這個勢頭，下週還得加量。桂花心裡高興，盤算著回去多醃兩罈子。
她把擔子放在石榴樹下，正準備去灶房倒碗水喝。跑了這一大早上，嗓子眼乾得冒煙。
院門忽然被人推開了。賣豆腐的大姐衝進來，氣喘吁吁的，臉上的肉都在抖，額頭上的汗珠子順著臉往下淌。
“桂花！桂……桂花！你快去！有人鬧事！”大姐的聲音都變了，拉著桂花的手就往外拽。
桂花手裡的碗都沒來得及放下，擱在石桌上。“咋了？誰鬧事？”
“一男一女……在你家攤子前……說吃了你家蘿蔔鬧肚子，在地上打滾……人圍了一大圈，玉蘭都快哭了……”大姐上氣不接下氣。
桂花把圍裙一解，跟著大姐出了門。兩個人幾乎是小跑著往菜市場趕，路上大姐把事情原原本本說了——那兩個人怎麼在地上打滾，怎麼嚷嚷說蘿蔔不乾淨，怎麼攔著玉蘭不讓她走。
桂花聽著，沒說話，步子越來越快。她對自家的蘿蔔心裡有底。蘿蔔是她一個一個挑的，洗了三遍，刨得細細的，拌料用的辣椒麵、花椒粉都是好的，罈子也刷得乾乾淨淨。吃了拉肚子？不可能。除非有人故意使壞。
菜市場門口圍了一大圈人，裡三層外三層的，連賣肉的都踮著腳往裡看。桂花撥開人群，擠了進去。
玉蘭站在攤子後面，臉白得像紙，眼眶紅紅的，嘴唇在發抖。她看見桂花，強撐著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一顆一顆往下砸，用手背擦了一把，又擦了一把，根本擦不完。
桂花走過去，站在玉蘭身邊，拍了拍她的手。沒說話，但這個動作比什麼話都管用。
賣豆腐的大姐跟在後面，大聲說：“桂花的蘿蔔我天天吃，從來沒鬧過肚子！你們別冤枉好人！”
那男的正蹲在地上，女的還在捂著肚子哼哼。男的一聽“桂花”兩個字，抬起頭來，上下打量了一眼：“你就是桂花？”
桂花看著他，沒回答。“你們說吃了我家蘿蔔鬧肚子，蘿蔔在哪？”
男的從口袋裡掏出一小包油紙包，往桂花面前一遞：“這不是你家蘿蔔？你還想耍賴？”
桂花接過來，開啟油紙包，湊近聞了聞。她又用手指捏了一點放進嘴裡，慢慢嚼了嚼。然後把油紙包放下，轉頭看著那男的。
“這不是我家的蘿蔔。”
男的愣了一下，隨即冷笑一聲，聲音拔高了八度：“你還真是個不要臉的！睜眼說瞎話是吧？不是你家的還能是誰家的？我媳婦昨兒個在你家攤子上買的，吃了就鬧肚子，你還想賴賬？”
桂花沒有生氣，聲音很平靜：“我一個人說了不算。不如大家來嚐嚐，看看這兩包蘿蔔絲是不是一個味道。如果是一樣的，你媳婦的醫藥費我賠。如果不是——”
她沒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人群裡開始有人說話了。
“對對對，嚐嚐就知道了。”
“嚐嚐，嚐嚐，誰是誰非一嘗就知道。”
第一個站出來的是個老大爺，頭髮花白，手裡提著一個菜籃子。他走到攤子前，從桂花的筐子裡夾了一筷子蘿蔔絲，放進嘴裡嚼了嚼，點了點頭。又從那個油紙包裡夾了一筷子，放進嘴裡嚼了嚼，皺了皺眉。
“不一樣。”老大爺說，“這個脆，那個綿。這個香，那個味道不對。不是一家的。”
男的臉一下子漲紅了：“你胡說什麼？你跟她是一夥的吧？”
老大爺沒理他，提著菜籃子走了。
第二個嘗的是個中年婦女，她嘗完桂花的又嘗油紙包的，搖了搖頭：“確實不一樣。桂花的又脆又香，這個綿綿的，不好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