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建歡也被抱過來了,她看著罐子上那個小一點的女孩,伸手摸了摸,嘴裡喊了一聲“歡歡”。
磊子被吵醒了,在屋裡哼唧起來。玉蘭趕緊進去把他抱出來,指著罐子上的小男孩,說:“磊子你看,這是你。”
磊子看了一眼,伸手去抓罐子,被玉蘭攔住了。他也不哭,眼睛盯著罐子上的小人,咯咯笑了。
幾個女人圍著石桌,看著那個玻璃罐子,誰都沒說話。
秋菊低著頭,偷偷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
玉蘭的眼淚已經掉下來了,她沒擦,就那麼流著。她抱著磊子,手指頭摸著罐子上那個小男孩,摸了一遍又一遍。來縣城之前,她怕婆婆不放人,怕村裡人說閒話,怕自己幹不好給桂花丟人。現在她的兒子印在了罐子上,和桂花、和所有人在一起。她說不清這是什麼感覺,但她的眼淚止不住。
桂花看著罐子上畫著的桂花樹和那些小人,她的眼淚忽然湧了上來。她忍了忍,沒忍住。
張大娘從屋裡出來,看見幾個女人圍著石桌抹眼淚,走過來一看,笑了。
“哎呀,這罐子好看。桂花香,這不就是咱這一大家嘛。”
她拿起罐子看了看,又放下,拍了拍桂花的肩膀:“哭啥,這是好事。你從村裡出來,能有今天,很厲害。”
建英圍著石桌轉圈,一會兒指著罐子上的小人說“這是我”,一會兒又指著說“這是妹妹”。建歡跟在姐姐後面轉,不知道姐姐在說什麼,但轉圈就對了。磊子被玉蘭抱著,伸手去夠罐子,夠不著,急得直哼哼。建英跑過去,指著罐子上的小人說:“磊子你看,這是你!”磊子看了看罐子,又看了看建英,忽然笑了,露出沒有牙的牙齦。
秋菊擦了擦眼淚,說:“姐,這個罐子咱能不能留一個,別賣?”
“留。”桂花說,“這個不賣。”
她把罐子捧起來,放在灶房的櫃子上,最顯眼的地方。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罐子上,“桂花香”三個字閃閃發亮。
傍晚,桂花一個人在灶房收拾。她把蜂窩煤爐子的火封好,又把第二天要用的蘿蔔洗出來,泡在盆裡。
玉蘭抱著磊子坐在灶房門口,磊子已經睡著了,呼吸輕輕的。
“桂花,咱這日子,真是越來越有盼頭了。”
“嗯。”桂花把盆裡的水倒掉,“越來越有盼頭了。”
“咱的蘿蔔上了罐子,咱也上了罐子。以後人家買咱的蘿蔔,都能看見咱。”
桂花沒說話,嘴角卻是往上揚的。
玉蘭又說:“桂花,你說咱幾個女人,咋就走到今天了呢?”
桂花想了想。“一步一步走的。”她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從村裡出來的時候,我兜裡就幾十塊錢。要不是你來了,要不是秋菊幫我,要不是張大娘把房子便宜租給咱,哪能有今天?”
“還有陳主任,桂芝姐,菊花姐,還有吳大娘,還有賣豆腐的大姐。”玉蘭說。
“對,都記著呢。”桂花坐在玉蘭旁邊,“誰幫過咱,咱都記著。”
灶房裡安靜下來。蜂窩煤爐子裡的火還亮著,藍色的火苗從煤孔裡鑽出來,一跳一跳的。
桂花看著那個放在櫃子上的玻璃罐子,罐身上的桂花樹在暮色裡看不分明瞭,“桂花香”三個字卻很清晰。
她想起從村裡出來那天,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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