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裡正熱鬧著,院門被人輕輕推開了。
桂花轉頭看過去,兩個女人一前一後走進來,前面那個穿著深藍褂子,頭髮利落地挽在腦後,是趙桂芝;後面那個穿著花棉襖,步子邁得大,是李菊花。兩個人手裡都提著東西,一進門就四處張望,看見桂花站在堂屋門口,兩人快步走過來。
趙桂芝把桂花上下打量了一遍,紅著眼眶笑了:“好看。姐為你高興。”她把手裡的布包塞到桂花懷裡,“沒啥好東西,一對枕巾,我自個繡的,別嫌棄。”
桂花低頭看了看,紅布枕巾上繡著一對鴛鴦,針腳細密,一看就是下了功夫的。桂花拿著枕巾,喉嚨發緊:“趙姐,您太客氣了。”
李菊花也把東西塞過來:“我比桂芝俗氣,給你扯了塊布,做件新衣裳穿。”桂花接過布,手在圍裙上擦了又擦,不知道該說什麼好。趙桂芝拉著她的手:“桂花,我把你當親妹子。親妹子出嫁,當姐的怎麼能不表示表示。”李菊花在旁邊點頭:“就是,咱姐幾個,不說外道話。”
桂花低下頭,拿著布和枕巾,感激的不知道說什麼好。
院門又被推開了,陳主任帶著一家子走進來。他穿著一件半新的中山裝,領口扣得嚴嚴實實,頭髮明顯梳過,手裡提著兩瓶酒。他看見趙景明站在院子裡,幾步走上前,上下打量了一番:“景明啊景明,你小子單著這麼多年,我還以為你要打一輩子光棍了,沒想到擱這兒等著了。”
趙景明被他說得不好意思:“老陳,你別戳穿我。”
“怕啥?”陳主任笑著把兩瓶酒擱在桌上,“我得說。你這喜酒擺得挺快,有福氣。”他拍了拍趙景明的肩膀,帶著家人轉身去桌邊坐下。
女人們進了灶房,廚房裡頓時更熱鬧了。趙桂芝挽起袖子說:“我來炒菜,我開面館的,鍋鏟我熟。”李菊花洗菜,秋菊冬梅切菜,玉蘭燒火,林母指揮著,“這個放這,那個端那桌去”。灶房裡鍋碗瓢盆響成一片,熱氣騰騰的,笑聲從灶房窗戶飄到院子裡。桂花想進去幫忙,被趙桂芝推出來了:“今兒你最大,啥都不用幹。”
王嬸也湊過來看了一眼灶房,笑呵呵地誇了一句:“這灶房收拾得利索,比我家強。”王叔沒進灶房,站在院子裡跟林父說話,兩個人都蹲在牆根底下,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今年的收成。
午飯開席了。兩張桌子拼成一張長桌,上面擺滿了菜。紅燒魚、燉肉、炸丸子、炒雞蛋、排骨湯,還有趙桂芝帶來的醬牛肉和李菊花帶的臘腸,滿滿當當擺了一桌子。碗筷擺了兩排,板凳圍了一圈。桂花站在趙景明旁邊,建英建歡被安排在她們身邊。林父林母坐對面,王叔王嬸張大娘挨著一起,樹生樹根樹皮坐另一邊,秋菊冬梅擠在一起,趙桂芝和李菊花坐在側邊,陳主任一家挨著男人們。
張大娘坐下的時候,把建歡抱到自己腿上,說:“這小閨女,我看著她長大,今天她媽嫁人,我得抱抱。”建歡在她腿上扭了扭,又轉頭找桂花,被張大娘按住了,塞了一顆花生米在她嘴裡。
王嬸端起碗喝了一口水,看著桂花,又看著趙景明,嘴角一直彎著。王叔坐她旁邊,小聲說了句:“這孩子,總算熬出來了。”王嬸沒接話,只是拍了拍王叔的手背。
趙景明端起酒杯站起來:“今天,多謝各位來,我趙景明不會說好聽話,但今天這杯酒,我先幹了。”仰頭喝完,又倒了一杯,轉向林父林母。桂花也端起了面前的碗——碗裡是紅糖水,摻了薑絲和紅棗。
兩個人走到林父林母面前,站定。趙景明看了桂花一眼,桂花也看了他一眼,兩個人一起彎下腰,把碗舉過頭頂。
“爹、媽。”趙景明喊了第一聲。這次他沒有不好意思,喊得清清楚楚的。
“爹、媽。”桂花跟著喊了一聲,聲音有點抖。
林父沒有動,低頭看著面前的兩隻碗,碗裡的紅糖水還在輕輕晃動。過了好一會兒,他伸手接過趙景明手裡的碗,喝了一口。林母也接過了桂花手裡的碗,低頭喝了一口,抬頭時眼眶已經紅了,嘴唇動了幾下,沒能說出話來。林父把碗放下,對著趙景明一字一句道:“景明,桂花交給你了。”沒有多餘的話,像是早就想好了。
趙景明點了點頭:“爹,您放心。”
樹生第一個站起來,端著碗說:“姐夫,以後咱就是一家人了。我敬你一杯。”樹根樹皮也跟著站起來:“姐夫,我們也敬你。”趙景明接過碗,喝了一口。又從兜裡掏出一把喜糖,挨個發給弟妹們,樹根接過糖,剝開塞進嘴裡,腮幫子鼓著,含糊不清地說了一聲“姐夫”。樹皮咧著缺了門牙的嘴笑了,把糖攥在手心裡捨不得吃。
趙景明轉身,彎腰,看著建英和建歡。建英正坐在板凳上啃雞腿,滿嘴油光。建歡趴在桌上用手抓花生米,抓一顆掉兩顆,掉得桌上全是花生碎粒。趙景明蹲下來,伸手把建英嘴角的油光擦掉,把她手裡的雞腿輕輕放在桌上。
“英子,”趙景明看著她,“以後,叫我爸爸好嗎?”
建英愣了一下,看了看趙景明,又轉頭看了看桂花。桂花蹲下來,把她嘴角也擦了擦,輕聲說:“英子,叫啊。”
建英轉回頭,看著趙景明。他蹲在她面前,像第一次蹲下來陪她和建歡玩的時候一樣。她張了張嘴,小聲喊了一句:“爸爸。”
趙景明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伸手把建英摟進懷裡。建歡看見姐姐被抱了,也從椅子上爬下來,拽著趙景明的褲腿喊:“爸爸!爸爸!”趙景明鬆開建英,把建歡也摟進懷裡,兩個閨女,一個左邊一個右邊,他蹲在中間,手掌寬寬的,把兩個孩子都兜住了。
玉蘭坐在桌邊,看著這一幕,靠在周強肩上,眼淚掉下來了。她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可眼淚擦不完。周強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沒有說什麼。
張大娘坐在旁邊,悄悄用袖口蹭了一下眼角,然後端起碗喝了一口水,假裝什麼都沒發生。王嬸早就紅了眼眶,低著頭,一聲不吭地把碗裡的湯喝完了。王叔看了看她,把菸袋從嘴裡拿下來,沒說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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