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透，桂花就醒了。她沒有翻身，平躺著看著屋頂，想了一會兒，然後坐起來穿衣裳。動作很輕，沒有驚動趙景明。
她走到灶房生火熬了粥，把粥盛好放在桌上。趙景明起來的時候，看見她已經穿戴整齊坐在飯桌前。兩個人對視了一眼，誰都沒有開口，但都知道對方在想什麼。趙景明坐起來穿好衣裳，兩口把粥喝完，站起來：“走吧。”桂花點了點頭，跟著他出了門。
兩個人走在清晨的街上，步子不快不慢，像是已經商量好了一樣，不需要再多說一句。菜市場剛開門，攤販們正忙著擺貨。桂花沒有去別的地方，徑直走向老劉的攤位。趙景明走在她旁邊，肩並肩，像一扇已經不需要被推開、只需要被走過的大門。老劉正在碼貨，看見桂花和趙景明一起走過來，手停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動作。
桂花在老劉的攤位前面停下來，沒有繞彎子：“老劉，你外甥呢？”
老劉的手停了一下：“他今天不在。”
桂花沒有接話，站在攤位前面沒有走。老劉抬頭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她身後的趙景明，手裡的動作慢了下來，像是知道桂花今天不是來買花椒大料的。
“老劉，那封信是你寫的吧。”
老劉的目光在桂花臉上停住了，他沒有立刻回答。他的手擱在那袋八角上，沒有鬆開，也沒有收回去。過了一會兒，他的聲音才響起來，像是那句話已經被他攥了很久，終於被他自己翻開：“是，舉報信是我寫的。”
桂花站在攤位前面，沒有動，也沒有說話。她沒有逼問，沒有提高聲音，只是站在原處等他開口。老劉像是知道她已經把話說到了這個份上，他低下頭，把手裡那袋八角重新碼好：“桂花，你是個聰明人。我也不瞞你，我寫那封信，不是衝著趙主任去的，我是對他分攤子有意見，可那事過去就過去了，我也沒想怎樣。”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這句話該怎麼說出口，“我其實是衝你那個館子去的。”
趙景明站在桂花身後，沒有上前，也沒有插話。他看著老劉碼貨的動作，等他自己把話說完。
老劉把最後一袋花椒放好，直起身：“我外甥原來在外面開了幾年館子，剛開始生意還行，後來賠了，關了門回來的。他回來半年了，想再開一家，可城裡就那麼幾個地方，位置好的租不起，位置差的開不起來。”他看了一眼桂花，“你那個‘桂花香’，開在正街上，生意好得不行。我外甥要是有你那個位置，他肯定也能做起來。”
老劉的聲音低了一些：“我不是不知道這事不對。可我想給他一個機會，他馬上三十了，沒房子沒地，也沒個物件，要是一直這麼耗著，這輩子就廢了。”桂花站在老劉面前：“所以你寫舉報信，想讓我們家出事。”老劉沒有否認：“是。我想著只要景明那個主任的位子坐不穩，你們家館子多少會受影響。到時候我再讓我外甥盤個小點的門面，慢慢來。”
桂花聽他說完，沒有接話。趙景明在旁邊開口了，聲音不高：“老劉，你有事可以直接來找我，沒必要寫舉報信。你外甥想開館子，我也可以在菜市場幫他問問有沒有合適的門面。”老劉抬起頭看著趙景明，像是沒想到他會這麼說，嘴張了一下，又閉上了。
這時候，一個穿灰褂子的男人從巷口走過來，手裡提著一袋饅頭。他走到老劉攤位前面，看見桂花和趙景明站在攤前，愣了一下，腳步停住了。桂花認出了他——就是那天來店裡買醃蘿蔔、問“方子是自己琢磨的”那個男人。老劉看見他，臉色變了變：“你咋來了？不是讓你最近沒事別來攤上嗎？”男人沒有回答老劉，目光落在桂花身上，心裡冒出一個念頭：“舅舅，這是咋了？”老劉沒有看他：“你先回去。”男人沒有走，又看了一眼桂花，又看了一眼趙景明，像是忽然明白了什麼：“舅舅，那封信是你寫的？”老劉沒有回答。男人的聲音變了一些，比剛才低了一些：“舅舅，我沒讓你寫那封信。”
老劉的手停在貨架上，沉默了幾秒，頭越垂越低，然後他開口了，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我也不想幹這腌臢事。可我不這麼幹，你那店啥時候能開起來？”男人沒有說話。老劉的聲音又低了一些，像是在替自己卸下一塊已經背了太久的石頭：“你回來都多久了，天天在我這攤上幫忙，嘴上說再看看，可我知道你心裡急。你要是能自己立起來，我也不用走這條路。”男人聽了，沒有立刻回話。他低頭看了一會兒自己手裡的饅頭袋，然後抬起頭，聲音不大但很穩：“舅舅，髒了心的廚子是做不出好吃的飯菜的。我是真心覺得桂花姐的醃蘿蔔好吃我才去買的。我買回來吃了，確實好。我當時問了一句方子，沒有別的意思，就是覺得她有本事。”他頓了一下，“我沒想那麼多，我就是想知道，一碗醃蘿蔔是怎麼讓這城裡的人都忘不掉味道的。”
桂花站在攤位旁邊，聽完了男人說的那句話。她沒有再往下追問，也沒有轉頭離開。她站在原處，像一棵已經站了很久的樹，在確認自己腳下的那塊土地還足夠寬，能容得下她繼續等風從這裡經過，而不必擔心它會把她連根拔起。然後她開口了：“你要是想開館子，不用靠你舅舅寫舉報信。”她看著那個男人，“你要是想做醃蘿蔔，我教你就是。”趙景明偏過頭看著她，像是想要確認她剛才說的那句話是否還需要他再做些什麼來兜住它，但看見她臉上那道不是客套、也不是衝動的神色，他也就沒有開口。
老劉和灰褂子男人同時抬起頭，幾道目光落在桂花身上。她沒有再重複，轉身往菜市場門口走。趙景明跟在她身邊，沒有開口問她是不是真的打算教他，兩個人沉默著走出了菜市場，走進了正在變亮的天光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