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裡的生意一天比一天好了。
桂花也不知道是從哪天開始的，也許是吳家的事辦完以後，也許是劉麻子來過以後，也許只是春天到了，天長了，出來吃飯的人就多了。反正從三月開始，店裡中午的桌子很少有空著的時候。有時候剛收拾完一桌，下一桌已經在門口等著了。秋菊忙得腳不沾地，端著菜盤從後廚跑出來，嘴裡喊著“讓一下讓一下”，像只小陀螺在桌子之間轉。玉蘭也來得更勤了，上午把醃蘿蔔送到供銷社，下午就來店裡幫忙洗菜切菜，她還順帶把磊子帶過來，放在後屋搖籃裡，讓他自己玩。磊子已經會扶著搖籃站起來了，嘴裡咿咿呀呀地喊“媽”，有時候喊“姨”，也不知道在喊誰。
桂花站在灶臺前，一中午沒離開過。她發現自從回來以後，自己炒菜的手感比以前穩了不少。以前炒到第三鍋就會有點急，怕客人等，手忙腳亂裡不是多放了鹽就是少放了醬，現在她一口氣連著炒五鍋，心裡還是穩的。她把手伸到水盆裡過了一下水，又擦了擦，繼續翻鍋，像她的日子一樣利落。
那天下午，店裡剛送走最後一桌客人，電話響了。桂花擦了擦手，走到櫃檯後面接起來。樹根的聲音從那頭傳過來，帶著一點喘，像是剛從外面跑回來：“姐，是我。”
“樹根？咋了？”
“姐，我跟娟子商量了，我們想來縣城。”樹根的聲音穩了一些，“我想在縣城找活幹，娟子也想到你店裡幫忙。她在家待不住了，說想早點跟你學本事。”
桂花拿著聽筒，頓了一下。她想起樹根結婚那天穿著新衣裳站在賓客中間的樣子，想起吳娟在裁縫鋪裡捏著料子邊角說“算了吧”的樣子。她在心裡掂量了一下，這是她答應吳家的條件，得做到，她開口說：“行，你倆來吧。娟子來了先跟著秋菊學，上手了再說。你倆暫時就住店裡吧，找到活再說。”
“謝謝姐。”樹根的聲音一下子鬆了下來，像是那塊石頭終於落了地。
掛完電話，桂花在櫃檯後面站了一會兒。她想了想，又拿起電話給趙景明辦公室打了一個。接電話的是趙景明的同事，說趙主任在開會。桂花說沒事，讓他回頭回一個就行。她掛了電話，沒有多想，轉身進了後廚。秋菊正在洗菜，抬頭問她：“姐，誰的電話？”桂花在水池邊洗了洗手：“樹根，說想來縣城。”秋菊愣了一下：“他倆都來？”桂花嗯了一聲，沒再多說。秋菊也就沒再多問，她知道姐答應了，姐有數的。低頭繼續洗菜了。
傍晚，桂花去學校接建英的時候，順便拐去趙景明的辦公室。還沒走到門口，她就聽見裡面傳來說話聲，有人在笑。桂花站在門口一看——趙景明正坐在辦公桌前看檔案，建歡坐在他腿上，手裡拿著一支筆，正往一張廢紙上畫圈。她畫得認真，小臉皺著，像是在寫什麼重要檔案。旁邊一個女同事正蹲在旁邊逗她：“歡歡，你畫的是啥呀？”建歡頭也不抬：“給爸爸畫的花。”女同事抬頭對趙景明說：“趙主任，你可真有福氣，閨女這麼親你。上次把她帶來，一上午也不鬧，就坐你旁邊自己玩。”另一個同事在旁邊笑著接話：“可不是嘛，我看咱們辦公室的吉祥物就是歡歡了。以後你天天帶她來，咱們幹活都有勁兒。”
建歡聽見有人叫她，抬起頭來，看見桂花站在門口，喊了一聲“媽”，又低下頭繼續畫了。桂花站在門口沒有進去，看了一會兒。趙景明抬起頭，看見她站在那兒，衝她笑了一下，桂花也笑了，她沒進去，站在門口等了一會兒。等建歡把她那幅畫畫完，趙景明才把她從腿上放下來，牽著她的手走出來，“你們先回去吧，我手頭的事還沒忙完。”
桂花應了一聲，接過建歡的手，拉著她往回走。建歡走了兩步又回頭喊了一聲“爸”。趙景明站在辦公室門口，朝她擺了擺手。建歡這才轉回頭，拉著桂花的手，一蹦一跳地往前走。
“你爸這裡好玩不？”桂花問。
“好玩！”建歡大聲說，“那些叔叔阿姨可好了，給我拿了好多餅乾吃。”
桂花低頭看著她，蹲下來幫她抹了下嘴巴：“看出來啦，小饞貓，留下證據啦。”
那晚，桂花坐在院子裡的桂花樹下，趙景明從灶房端了一碗水出來，放在她手邊：“樹根說要來？”桂花端起碗喝了一口：“嗯。他說想來找活幹，吳娟也想來店裡幫忙。我答應了。”趙景明在旁邊坐下來：“那吳娟來了，你跟秋菊咋安排？”桂花想了想：“先讓她跟著秋菊學，上手了再說。他倆既然結婚了，就一起住在店裡吧，先湊合一陣，等找到活再說。”趙景明點了點頭：“行，我在城南那邊認識一個包工頭，回頭去問問還缺不缺人。”
桂花沒有接話。她低著頭，手裡端著那碗水，水面上映著月光，一晃一晃的。趙景明也沒有再說什麼，兩個人安靜地坐了一會兒。他又開口了：“桂花，我喜歡現在的日子。”桂花抬起頭看了他一眼。趙景明沒有看她，看著院子裡的桂花樹：“家裡熱熱鬧鬧的，有你在，有孩子在。我每天下班回來，知道灶房裡有飯，院子裡有人等我，心裡就踏實。”他頓了一下，“我覺得日子越來越有奔頭了。”
桂花沒有接話。她低下頭，看著碗裡那層薄薄的月光，過了好一會兒才輕輕“嗯”了一聲。然後她往趙景明那邊靠了靠，把頭輕輕靠在了他的肩膀上，像是一天忙完之後，終於找到一個可以靠著的地方。趙景明沒有動，只是把肩膀放低了一些，讓她的頭能枕得更穩。月亮升到桂花樹梢頭，影子落在地上，兩個人坐在月光裡，誰也沒有再說話。建歡已經跟趙景明親得不行了，每天出門都問“爸今天還上不上班”，恨不得跟著去辦公室坐一整天。她那個小閨女，從前在村裡跟在姐姐屁股後面跑，誰都不肯跟，現在她能安安靜靜地坐在趙景明腿上畫一個下午的畫。桂花覺得，她好像已經什麼都不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