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景明回來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他在院子裡洗了手，抬頭看見桂花站在灶房門口，手裡攥著一條抹布，像是在等他。他走過去：“咋了？”桂花往旁邊讓了讓，讓他進屋：“方所長今天來了。”趙景明在她旁邊坐下來：“他咋來了？”
桂花沉默了一會兒：“他帶了一封信。周耀光寫的。”趙景明沒有接話。桂花又說：“周耀光病了，聽說……病得不輕。他想見建英建歡。”趙景明安靜地聽完：“你看了嗎？”桂花搖了搖頭：“還沒有。”
趙景明看了她一眼：“那你要不要看看？不看也行，你自己定。可要是真有什麼事……”他把後半句留在了那裡，沒有說出來。桂花坐在炕沿上，過了一瞬，站起來，走到灶房，從抽屜裡拿出那封信。信封已經被她攥過好幾回，邊角更皺了。她重新回到屋裡，在趙景明旁邊坐下，把信開啟。信紙折了兩折，邊角被磨損了。她展開信紙，上面是周耀光的字跡，比從前瘦了很多，筆畫歪歪扭扭的，像是握筆的手已經不太穩了。
“桂花，許久不見。之前有寄信到村裡，可信總是原路返回。沒辦法，我只能求長官幫我聯絡方所長，不知你和孩子現在好嗎？以前是我對不住你，我也沒臉見你了，可我實在是想英子，想歡歡了。我想見見她們，我可能沒多久日子了，你能不能帶孩子來看看我？求你了，我只想見見她們。”
桂花把信紙放在膝蓋上，沒有立刻說話。趙景明從她手裡接過信紙，看了一遍，然後摺好，放回信封裡：“看這樣子，他怕是真的。”桂花坐在那裡，盯著膝蓋上那封信：“景明，你說我該帶孩子去看看他嗎？”趙景明沒有馬上回答，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再怎麼說，他也是英子歡歡的爸。”桂花抬起頭：“可現在你是她們的爸。”趙景明看著她：“我是比他有福氣。可你不能瞞著孩子，萬一她們大了怨你怎麼辦？”
桂花低下頭，手指搭在信封上，摩挲著邊角：“那你說，我怎麼跟她們開口？建英好不容易才適應了現在的生活，她現在才覺得自己是個正常的孩子，有爸有媽有朋友。我要是突然告訴她，她親爸要見，我怕她受不了。”趙景明伸出手，把信封從她手裡輕輕抽出來，放在炕櫃上：“那就先不急著告訴她。你先自己拿定主意，想清楚了，再說。”桂花沒有說話，目光落在那封信上，像是還想從那些字裡找出一個她還沒看到的答案。趙景明站起來：“我去把灶上的火封了，你歇會兒。”他推門出去的時候，桂花沒有叫他，只是坐在那裡，看著那封信。
晚上，桂花躺在炕上，翻來覆去。趙景明在她旁邊已經睡著了，呼吸勻勻的。她側過頭看了一眼窗外——月亮被雲遮住了一半，光線淡淡的，像是連它也拿不準該不該替她把那條路照亮。她閉上眼睛，又睜開，又閉上。她想起建英剛來縣城的時候，蹲在院子裡看螞蟻，仰著臉問她：“媽，小雅是我的朋友嗎？”那時候她連“朋友”這個詞都不敢信。現在建英學會了寫自己的名字、背書包、去電影院，她已經不會再用那種語氣問她了。如果她告訴建英，她還有一個爸爸，在很遠的地方等著見她……建英會怎麼想？
她翻了個身，面向牆壁，把被子拉到下巴。
第二天早上，桂花起來的時候，建英已經穿好衣裳坐在桌邊吃粥了。她低頭喝了一口，又抬頭看了桂花一眼：“媽，你昨晚沒睡好？眼底下有黑圈。”桂花在她對面坐下來，端起粥碗：“沒事。”建英沒有再追問，低頭繼續吃粥。桂花看著她低頭吃粥的樣子，心裡那句話在喉嚨口打了個轉，又被她嚥了回去。趙景明從灶房出來，在桂花旁邊坐下，看了一眼桂花，沒有替她開口。他知道她還沒準備好。
那天下午，桂花在後廚切菜，玉蘭端著一盆洗好的蘿蔔走進來，放下盆子，沒有立刻走。她站在桂花旁邊：“桂花，你昨天是不是有啥事？我看你一整天都心不在焉的。”桂花手裡的刀沒有停，過了一會兒才開口：“玉蘭，周耀光來信了。他病了，想見孩子。”玉蘭愣了一下：“那你怎麼想？”桂花把切好的蘿蔔絲攏進盆裡：“我就是不知道，才一直想。”
玉蘭沒有接話，過了好一會兒才說：“桂花，你以前在周家村的時候，我問過你一句話——你恨不恨他？你當時沒回答我。”桂花站在灶臺前，手裡的刀停了一下：“我那時候恨的。後來不恨了。他走的時候，我一個人把日子過起來了，我就慢慢不恨了。可他現在寫信來說想見孩子……我不知道該不該讓她們去。”玉蘭看著她：“那你自己想去嗎？”桂花沒有回答。
傍晚，桂花坐在院子裡的石凳上，那棵桂花樹的葉子在風裡晃著，陽光斜斜地照在她腳邊。秋菊把建英建歡送回來的時候，建英跑進院子，書包還沒放下，在桂花面前蹲下來：“媽，你又坐在這兒發呆。”桂花抬頭看了她一眼：“英子，你想過你爸嗎？”建英愣了一下：“我爸？爸不是上班去了嗎？”桂花看著她，沒有糾正。趙景明正站在灶房門口，聽見了這句話，沒有走過來，也沒有開口，只是站在原處，像是替她把那句話接住了。
桂花笑了笑：“沒事，媽隨便問問。”建英站起來：“媽，你今天好奇怪。”她說完就跑去找建歡了。桂花坐在院子裡，看著她的背影跑遠。她已經有了一個她願意叫“爸”的人。那個在信裡說“我想見見她們”的人，她已經很久沒有在飯桌上被提起了，久到建英不會在聽到“爸”的時候想起他。她不知道自己該不該用一封信把那個人重新帶進建英的生活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