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菊是在第三天決定跟上去的。
頭一天晚上，她看見桂花坐在炕沿上發呆，趙景明推門出去洗臉的時候，她看見桂花攥了一下自己的手指頭，又鬆開了。秋菊沒有走過去問，但她站在灶房門口看了好一會兒，才把灶臺上的火封了。
第二天早上，秋菊起得比平時早。她蹲在灶房門口假裝擇菜，眼睛一直盯著院門。趙景明吃完早飯，把碗放下，說了一句“我先走了”，然後推門出去。桂花應了一聲，沒有抬頭。秋菊等他走出巷口，把菜往盆裡一擱，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跟了出去。
趙景明走得不快，秋菊跟得不近。她跟了他兩條街，發現他沒有往菜市場的方向走。他拐進了一條巷子，又穿過一條街，最後走進了縣城人民公園。秋菊站在公園門口，看著他走到湖邊的長椅上坐下來，沒有看湖裡嬉戲的天鵝，也沒有看路過的行人，他就那麼坐著，兩隻手垂在膝蓋上，頭微微低著，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壓在他後頸上，他正在用自己的肩膀托住它，不讓它滑落到手邊能被任何人看見的地方。秋菊在公園門口站了一會兒，發現他並沒有要走的意思，她走過去，在他旁邊的長椅上坐下來。
趙景明偏過頭，看見是秋菊，眼神里是被戳穿的慌亂和不是桂花的釋然：“秋菊，你咋來了？”秋菊沒有看他：“我姐讓我來的。”趙景明沉默了一會兒，沒有接話。秋菊又說：“我姐沒讓我來，是我自己來的。”她說完這句話，偏過頭看了趙景明一眼：“姐夫，你最近是不是遇到啥事了？”趙景明低下頭，盯著自己腳前的地面：“沒事。”
秋菊沒有走。她坐在長椅的另一頭，也沒有看他，像是在等他自己開口。風吹過來，湖面上的水皺了皺，又慢慢平了。過了好一會兒，趙景明的聲音低低地響起來：“秋菊，我可能要失業了。”秋菊轉過頭看著他。趙景明沒有看她，目光落在湖面上：“有人寫了舉報信，說我利用職務之便，給桂花香低價供貨，甚至免費供貨，說我走關係、拉幫結派，說我利用職權幫自己媳婦做生意。”
秋菊愣了一下：“啥事情的事？誰寫的？這不是胡說八道嗎？”
“好幾天了。”趙景明的手搭在膝蓋上，嘆了一口氣，“匿名信。是直接寄到上面去的。上面派人來查了，我現在停職在家，等調查結果。”秋菊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她看到趙景明的手在發抖，又閉上了嘴，等他把話說完。趙景明低下頭：“我怕桂花知道。我怕她知道這事是我連累了她，怕她覺得是她那頭的生意讓我丟了飯碗。她好不容易才把日子過起來，我不想讓她覺得是她的店讓我走到這一步了。”
秋菊坐在長椅的另一頭，湖面上吹過來的風把她額前的頭髮吹亂了一些，她沒有伸手去攏，低著頭想了想，然後開口了：“姐夫，你覺得我姐是那種會被這種事壓垮的人嗎？”趙景明沒有說話。秋菊偏過頭：“她在周家村的時候，比這難堪的事見多了。罵她是掃把星的、上門要賬的、半夜撬門鎖的、男人跟人跑了的——哪一件不比你現在的事更讓人抬不起頭？她不也都扛過來了，沒垮過，也沒有讓日子停下來，她只是把它們一件一件從自己身上取下來，放在一邊，然後繼續往前走。”趙景明坐在長椅上，沒有回答，但他的肩膀微微鬆了一下，像是那句話的重量落在了一個他願意接住的位置上。
秋菊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姐夫，我們回家吧。我姐不是那種人。你遇到什麼事，你得說出來，一家人一起想辦法。你要是瞞著她，她才會亂想。”趙景明抬起頭：“秋菊……”秋菊已經走遠了，背影穿過公園門口，拐過街角，沒有再回頭。
趙景明坐在長椅上，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他沒有立刻站起來，低頭看了一會兒湖面上的波紋。風又吹過來，湖水皺了皺，又平了。他坐在那裡沒有動，但他知道自己已經不能再坐在這張長椅上過完這個下午了，他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往回家的方向走。
傍晚，趙景明推開院門的時候，桂花正在院子裡收衣裳。她聽見門響，沒有回頭，把最後一件衣裳從繩上取下來：“回來了？”她的聲音跟他出門的時候一樣平靜。趙景明站在她身後：“桂花，我有話跟你說。”桂花把衣裳疊好，轉過身看著他：“你說。”她手裡還攥著那件疊好的衣裳，沒有放下，像是在等一個她已經在心裡等了一整個下午的答案。趙景明看著她：“秋菊今天去找我了。她跟我說，一家人，有事要一起扛。”
桂花手裡攥著那件衣裳，在秋菊開口之前，她就已經意識到秋菊今天去了哪裡，她既沒有攔，也沒有等，只是等她把話說出來。她沒有問秋菊看到了什麼，也沒有問趙景明說了什麼，她只是走過來：“那你跟我說。什麼事，我們一起扛。”趙景明低頭，把那封舉報信的事說了。桂花聽完，沒有鬆手，也沒有皺眉，只是把那件疊好的衣裳放在旁邊的石桌上：“那明天我陪你去一趟菜市場，找你們領導說說。要是真查下來，咱就認；要是有人故意害你，咱也得知道是誰。”趙景明抬起頭看著她：“你不怕？”桂花把他的手拉過來，放在自己手裡：“不怕。比這難熬的日子都過來了，一張紙還怕什麼。”
秋風灌進院子裡，那棵桂花樹的葉子沙沙響著，像是也在替她們把那個還沒落定的答案先搖進風裡。趙景明站在院子裡，晚風吹過來，桂花樹葉子沙沙響，他聽見風聲，也聽見桂花手裡那件衣裳被疊好時布料摩擦的聲音，它們正在替他把那道門重新推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