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筐紅薯換來的新娘》第200章 臉生的人(1)

作者:一顆檸檬酸唧唧·1小時前

陳主任走後,桂花沒有立刻回屋。她站在院子裡,把陳主任臨走時那句“方子沒被人盯上吧”在心裡過了一遍,然後才轉身走進灶房,把碗放進水池。水流聲很輕,像是夜色把一切都收窄了,水聲落在了灶臺上方狹窄的空間裡,不濺到任何不需要被弄溼的地方。

第二天一早,桂花去店裡開門的時候,比平時早了一刻鐘。她先把櫃檯擦了一遍,又把牆角碼著的醃蘿蔔罐子挨個看了一遍。罐子還是那些罐子,封口完好,油紙沒破,麻繩扎得緊實,一排四罐,整整齊齊地碼在角落的木架上。她伸手摸了摸最外面那罐的封口,油紙還貼著,沒有被動過的痕跡,鹽霜在罐口結了一層薄薄的白,像是已經在那裡坐了很久,沒有被任何人翻動過。她又把其他幾罐也摸了摸,都是原樣。她直起身,在圍裙上擦了擦手,站在木架前面看了一會兒,像是不知道該放心還是不該放心。

玉蘭正在前廳擦桌子,看到桂花站在牆角發呆,走過來問了一句:“桂花,咋了?一大早就盯著罐子看。”桂花回過頭:“沒事。今天你幫我多留意著點,別讓人隨便碰那些罐子。”玉蘭愣了一下,沒多問,點了點頭:“行,我看著。”

上午店裡沒什麼人。桂花在後廚備菜,偶爾透過門簾往外看一眼。店門開著,陽光從門口照進來,落在櫃檯前面的地面上,像一扇還沒被踏入的入口。有幾個路人經過,往裡看了一眼,沒有人進來。桂花收回目光,把切好的菜碼進盤子裡,等著那個不知道什麼時候會來的客人。

快中午的時候,一個穿灰褂子的中年男人在店門口停了下來。桂花聽見門簾響,抬起頭,看見一個面生的男人站在櫃檯前面,正看著牆角那排醃蘿蔔罐子。他目光在罐子上停了一會兒,像是在辨認什麼。桂花從後廚走出來:“吃飯?”男人回過頭,笑了一下:“不吃飯。聽說你家醃蘿蔔賣得好,想買兩罐嚐嚐。”桂花站在櫃檯後面,沒有立刻去拿:“要哪種?”男人的目光又落回那排罐子上:“都行,你給拿兩罐就行。”

桂花轉身走到牆角,拿了兩罐醃蘿蔔,放在櫃檯上:“六毛。”男人從兜裡掏出六毛錢,放在櫃檯上,接過罐子。他沒有立刻走,低頭看了看罐子上的標籤,又像是隨口問了一句:“你這醃蘿蔔,方子是自己琢磨的?”桂花沒有接話:“嗯。”男人又看了她一眼,像是還想問什麼,但桂花沒有再開口。他笑了一下,提著罐子走了。

桂花站在櫃檯後面,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她低頭看了一眼櫃檯上的錢,拿起來放進抽屜裡,然後轉身回了後廚。玉蘭正蹲在灶臺前添柴,看見桂花進來,小聲說:“桂花,剛才那個男人,我好像在哪兒見過。”桂花在水池邊洗了洗手:“你認識他?”玉蘭想了想:“好像是在菜市場那邊見過的,但我不確定。”桂花沒有再追問,把手上的水甩了甩,繼續切菜。

下午,桂花去供銷社送醃蘿蔔的時候,特意繞到菜市場走了一圈。她沒有往人多的地方去,在巷口站了一會兒,看著那些攤販忙著收攤、點貨、收拾鋪位。她認出幾個常來店裡吃飯的熟面孔,也認出幾個攤位上曾經被趙景明攔過的人。她站在巷口的牆邊,手裡還拎著空籃子,目光掃了一圈,沒有刻意停在誰身上,然後轉身走了。

晚上收工後,桂花把秋菊和玉蘭叫到後廚。秋菊以為出了什麼事,一臉緊張。桂花說:“今天有個生人來買醃蘿蔔,問了一句方子是不是我自己琢磨的。”秋菊立刻警覺起來:“誰?”桂花說:“不認識,面生。玉蘭說好像在菜市場見過。”秋菊皺著眉想了一會兒:“那會不會是菜市場那邊的人?”桂花沒有回答,她也沒有急著下結論,只是把今天的事放在桌上,等她們一起想。

玉蘭靠在灶臺邊,想了一會兒才開口:“桂花,陳主任昨天說的那句話,你也琢磨了吧?”桂花沒有否認,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指尖還沾著洗菜時留下的水漬。玉蘭又說:“你那個方子,除了咱們三個,還有誰做過?”桂花想了想:“沒有人。方子一直是自己用的,沒有給過別人。”玉蘭點了點頭:“那就好辦。只要方子沒被人拿到,就沒啥事。”桂花沒有接話,但她的目光在灶臺邊沿上停了一會兒。她想起今天那個男人問話時的語氣,不像是隨口問問,又想起他的目光在罐子上停著的樣子,像在確認什麼。

秋菊站在旁邊,憋了一會兒沒憋住:“姐,你說那封信跟方子會不會有關係?”桂花沒有說話,但她知道秋菊已經把兩條線連在一起了。她不是沒有想過,只是沒有證據把兩件事並排放在同一個桌面上,它們還不應該被輕易放在一起討論。她把手擦乾:“現在還不知道。但以後店裡有人來買醃蘿蔔,遇到問東問西的,多留心。”秋菊點了點頭,玉蘭也點了點頭,三個女人站在後廚裡,像是已經各自替自己量好了一截不會輕易開口的距離,等著那枚硬幣自己翻面。

那幾天,桂花店裡的生意還是老樣子,半死不活的。但秋菊比平時更警覺了,只要有生人進來,她就豎起耳朵。玉蘭也來得更勤了,去供銷社送完蘿蔔就馬上趕過來,懷裡抱著磊子,眼睛卻看著門口。

桂花沒有刻意去找那封信是誰寫的,也沒有去問陳主任或者周主任查得怎麼樣了。她只是每天照常開店、切菜、醃蘿蔔、接建英放學、關店回家。她覺得自己沒有證據,就不能把別人的名字放進一個還沒有被翻開的指控裡。但她心裡知道,那封信和那個來買醃蘿蔔的男人,總有一天會在她還沒有準備好開口的時候,自己走到她面前來。

那天傍晚,桂花收工之後沒有立刻回家。她站在店門口,把門板一塊一塊合上,插好門閂,然後站在臺階上看了看街兩邊的巷口——她認出了其中一個人的背影,像黃昏裡一根還沒有完全落定的釘尖,已經露出了一小截。她沒有追上去,也沒有喊他,只是站在店門口,看著那個背影拐進巷子,走遠了。

桂花轉身往回走,她知道自己已經在靠近那個還沒有被開啟的答案了,只要她繼續走下去,它遲早會走到她面前來。她沒有再回頭看那道快要消失的背影,因為她知道它已經替她留下了一道還沒有被翻開的痕跡,她只需要在它被風吹散之前,替它找到一個能夠落定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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