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的眼睛盯著樹根的臉,聲音不高,可每一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吳娟攛掇你的吧?”樹根猛地抬起頭來,兩隻手在膝蓋上攥了一下:“姐,不是。你別這麼說娟子。”桂花站在桌沿邊上,兩隻手交疊在胸前,看了樹根好一會兒。她沒有再追問,可她的沉默比追問更讓樹根心裡發毛。
桂花把目光從他臉上移開,落在桌面上那杯已經涼了的水上,開口說:“樹根,我不同意分家。我答應過爹,要守著媽,護著弟妹。”她的聲音平了下來,可那平裡帶著一種不容商量的東西,“爹把地契交給我,我不能讓這個家在我手裡散了。”樹根坐在椅子上,背弓著,兩隻手垂在膝蓋兩側。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聲音低低的,像是怕被誰聽了去:“姐,你這樣,我沒法回去交差。”
桂花的目光一下子又銳利了起來:“交差?還說不是她攛掇你的?”她往前走了一步,站在樹根面前,“你沒法跟吳家交代,就好跟地底下躺著的爹交代了?不是我說,你腰桿咋就這麼軟?”樹根的嘴唇動了動,想辯解什麼,可話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他的頭垂得更低了,兩隻手的手指絞在一起,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從嗓子眼裡擠出幾個字:“姐……我也有難處。”
他說完這句話,忽然從椅子上滑下來,蹲在了地上。兩隻手捂住了臉,肩膀一抖一抖的,發出悶悶的、壓著的聲音,像是一個人被憋了太久的氣終於找著了出口。
樹生坐在床沿上,看見弟弟蹲在地上捂著臉哭,整個人懵了一下,愣了幾秒鐘才站起來走過去,彎腰去拉樹根的胳膊:“起來,有啥好好說。你這樣子幹啥,姐還開門做生意呢。”樹根被他拉了一下,沒有站起來,肩膀還在抖。樹生又拽了一把,樹根才順著他的力氣站了起來,被樹生帶到牆邊,在床對面的矮櫃上坐下來,低著頭,兩隻手搭在膝蓋上,肩膀還在微微顫著。
桂花站在屋子中央看著樹根。她的臉色沒有太大的變化,可她攥在圍裙邊上的手指鬆了又緊,緊了又松。她心裡有一團東西堵著——她清楚得很,樹根是個沒主意的人,從小就這樣,遇著事了先往後縮,縮不動了才往前蹭一蹭。吳娟提出分家,他不敢反對,也不敢跟吳娟吵,只好順著她的意思來,可他心裡未必真的想把家拆了。桂花心裡更清楚的是另一件事:她答應過父親要守著這個家,父親才走沒多久,炕上的溫度還沒散完,她要是就這麼把家分了,她過不去自己心裡那道坎。
可她看著樹根蹲在地上捂著臉哭的樣子,又覺得心口那塊被什麼東西硌了一下。她想起小時候樹根在院子裡摔了一跤磕破了膝蓋,也是這麼蹲在地上哭,那時候她跑過去把他拉起來,蹲下來給他吹了吹膝蓋上的灰。現在樹根蹲在地上哭,她不能像小時候那樣蹲下去給他吹灰了,可那份心疼是一樣的。
桂花沉默了好一會兒。屋子裡的三個人誰都沒有說話,前堂的喧鬧聲隔著一道簾子傳進來,熱熱鬧鬧的,像另一個世界的事。桂花終於開了口,聲音不高,帶著一種“算了”的意味:“既然你想分,那就分吧。”樹根猛地抬起頭來看她,眼眶還紅著,整個人愣在那裡,像是沒有聽清。桂花沒有看他,轉過身走到桌子旁邊,在椅子上坐下來,兩隻手擱在桌面上:“但先說好了,爹留下的錢,不到兩百塊,冬梅和樹皮還要上學,我走的時候都留給媽了。”
她頓了一下,像是在心裡把那些東西一件一件地歸攏:“家裡的地契在我這兒。女兒家都要嫁出去,我、秋菊、冬梅,我們仨都不要地。”樹生站在牆邊插了一句:“姐……”桂花擺了擺手沒讓他繼續說下去:“但樹生和樹皮的必須要。還有媽,爹才剛走,地得給媽留一份,她也好安心。至於那幾間屋——”桂花的目光在樹根臉上停了一下,“你自己挑一間吧。家裡就這個條件,你也知道。”樹根坐在矮櫃上,兩隻手搭在膝蓋上,聽完桂花的話,過了好幾秒才點了點頭,聲音還有點啞:“好,我回去和娟子商量,看看到底怎麼分。”
桂花站起來,走到門口把門拉開,外面的喧鬧聲一下子湧了進來。她回過頭看了樹根一眼:“行了,別在這兒坐著了,去前頭吃點東西再走。我去給你下碗麵。”樹根站起來,用袖子蹭了一下眼眶,低著頭跟在桂花後面往外走。樹生走在最後,把門帶上,風鈴又響了一聲。
堂面裡坐著幾桌客人,玉蘭正在給一桌客人倒茶,看見三個人從後面出來,多看了樹根一眼——樹根的眼睛還紅著,但她沒有問。
樹根坐在靠角落的一張桌子旁邊,低著頭看著桌面上的木紋。桂花端了一碗熱茶放在他面前,又拿了一碟醃蘿蔔擱在桌上:“先墊墊。”樹根沒有動那碟蘿蔔,只是兩隻手捧著那隻茶杯,手心貼著溫熱的杯壁。樹生在他對面坐下來,也沒有說話。桂花站在櫃檯後面跟玉蘭低聲說了幾句話,又進了後廚。不一會兒就端著兩碗麵出來了,擱在兄弟兩個面前,面上臥著一個荷包蛋,撒了一把蔥花,熱氣騰騰的。樹根拿起筷子夾了一筷子面送進嘴裡,嚼了許久才嚥下去。
吃完麵樹根站起來,把布兜重新挎到肩上。他走到櫃檯前面停了一下,桂花正蹲在櫃檯後面數零錢,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樹根站了幾秒鐘,開口說了一句:“姐,那我回去了。”桂花把數好的零錢攏進抽屜裡,站起來看著他的臉:“路上慢點。回去跟吳娟好好說,別吵架。”樹根點了點頭,轉身往門口走。樹生也站了起來,跟在他後面。風鈴響了一聲,門合上了,兄弟兩個消失在街上的陽光裡。
桂花站在櫃檯後面沒有動,看著那扇門輕輕晃了兩下,又穩住了。玉蘭走過來碰了碰她的胳膊:“這是咋了?”桂花沒有說話,她拿起櫃檯上的抹布低頭擦了擦桌面上不知道什麼時候灑的水漬,擦了兩遍才抬起頭來:“他想分家,我不同意,可也不能不同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