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生沒有說話。他蹲在老槐樹底下,把地上那兩截折斷的草棍撿起來擱在掌心裡,看了一會兒,又放下。樹根等了一會兒沒等到回應,抬頭看了他一眼:“哥,你倒是說句話啊。”樹生把草棍擱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土:“你讓我說什麼?”他的聲音不高,可聽著比平時悶了一些。樹根蹲在他旁邊,兩隻手搭在膝蓋上:“我就是先跟你商量商量,你幫我跟姐透個底,看她啥態度。”樹生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沾的土,低頭看著樹根:“根,爹走的時候在炕上說的話你沒忘吧?他讓咱倆守著這個家。”
樹根的手在膝蓋上攥了一下又鬆開:“我沒忘。可哥,我也有我的日子要過。娟子有了,我不能讓她跟著我擠在一個院子裡頭,啥都聽姐的安排。她孃家人那邊……你也不是不知道。”樹生沒有再說話,他轉過身往院子裡走了兩步,又停下來,背對著樹根說了一句:“我明兒給姐打個電話,但我就幫你傳個話,別的我不說。”樹根蹲在原地,看著樹生進了院門,門在他身後合上了。老槐樹的葉子被風嘩啦吹了一陣,又安靜下來。樹根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沾的土,低著頭往屋裡走。
那天晚上樹生躺在炕上沒有睡著。他翻過來翻過去,炕蓆被他壓得窸窸窣窣響。隔壁屋裡傳來樹根翻身的聲音,想來也沒睡著。月光從窗戶紙外面透進來,窄窄的一條落在枕頭邊上,樹生側過頭看著那道光,腦子全是父親臨走那天在炕上跟他說的話——“你是家裡的大哥,以後家裡就靠你撐著了。遇到事了,多和你姐商量,別自個兒悶著。”父親說這話的時候聲音斷斷續續的,可每一個字他都記得清清楚楚。樹生把被子拉上來蓋住半張臉,在被窩裡長長地吐了一口氣。他答應了爹的事,現在樹根讓他去告訴姐“我想分家”——他夾在中間,兩頭都是他的親人。
天快亮的時候樹生才迷迷糊糊睡過去,一覺醒來太陽已經老高了。他披了件衣裳起來,走到灶房舀了一瓢水洗臉,涼水激得他打了個激靈,人也徹底清醒了。他往灶房裡看了一眼,母親已經在灶臺前忙活了,背對著門口,正往鍋裡下米。灶膛裡的火光映在她臉上,一明一暗的。樹生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沒有進去,轉身出了院門。
土路兩邊的莊稼地裡有人正在鋤草,彎腰一下一下地刨著。樹生沿著土路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樹底下——就是昨晚跟樹根說話的那棵。他站在樹底下,抬頭看了一眼樹冠,葉子密密匝匝的,風吹過來嘩啦響了一陣。他心裡盤算著怎麼跟桂花說這件事。“姐,樹根想分家”——這句話他翻來覆去換了幾個說法,每個聽著都不太對。他蹲下來,把地上那些碎土塊一塊一塊撿起來扔到路邊,扔完了也沒想好怎麼開口。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轉身往回走。
午飯的時候一家人圍在桌邊吃飯。樹生低頭扒著碗裡的飯,偶爾夾一筷子菜,眼睛沒離開碗沿。樹根坐在對面,看了樹生好幾眼,樹生一直沒有抬頭。吳娟坐在樹根旁邊,低頭喝湯,碗沿擋住她半張臉,看不出什麼表情。母親夾了一筷子菜放進樹生碗裡:“樹生,多吃點,這幾天你話少了。”樹生應了一聲,把菜扒進嘴裡嚼著,嚼了很久。母親又看了他一眼,沒有再問。
飯後樹生端著碗去灶房洗碗。樹根跟了進來,站在灶臺邊上,壓低了聲音:“哥,你打電話了沒有?”樹生的手在冷水裡泡著,洗著洗著就停了。他頭也沒回:“還沒打。我想好了再打。”樹根站在他身後沒有再催,站了一會兒出去了。灶房裡只剩下樹生一個人,水龍頭滴著水,一滴一滴落在水池裡,嗒、嗒、嗒地響,像在替他數著什麼。
縣城這邊,“桂花香”的生意漸漸忙了起來。桂花回來之後,店裡的客人明顯多了起來,好些是老主顧,進門就衝著後廚喊:“桂花你可算回來了!這幾天玉蘭炒的菜太鹹了!”玉蘭在後廚門口聽見了,一甩抹布笑罵:“嫌鹹你別吃啊!有本事你等桂花炒菜等到天黑!”客人嘿嘿笑著,在桌邊坐下來自己倒了杯茶。桂花在後廚探頭出來應了一聲:“來了來了,馬上就好。”灶臺上的鐵鍋被她端起來顛了一下,火苗竄上來舔了一圈鍋底,香味滋啦一下炸開了。
秋菊在堂面幫忙端菜收碗。她臉上的陰霾又散了一些,客人喊一聲“服務員”她就端著盤子過去了,雖然話還是不多,但手上的活兒越來越有章法。謝海濤從後廚端菜出來的時候,她會主動接過去,兩個人擦肩而過的時候互相點一下頭,沒有多餘的話,可配合起來順順當當的。玉蘭看在眼裡,什麼都沒說,只用胳膊肘捅了捅桂花。桂花正蹲在櫃檯後面數零錢,被玉蘭捅得抬起頭來,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秋菊正從謝海濤手裡接過一盤炒菜,兩個人的手在盤子底下碰了一下又分開了,秋菊的耳根又紅了一小片。桂花收回目光,把數好的零錢攏進抽屜裡,嘴角彎了一下:“隨她們去。”
桂花把賬本收進抽屜裡,站起來伸了個懶腰。她走到門口往外看了一眼,巷子里路燈昏黃的,幾隻飛蛾繞著燈泡轉圈,撲撲地撞著玻璃罩。她把門關上,又上了鎖,回頭看了一眼——秋菊還在擦那張已經乾乾淨淨的桌子,桂花沒有叫她,轉身進裡屋去了。
第二天下半晌的時候,樹生終於走到了村口的小賣部。那臺電話擱在櫃檯角落裡,塑膠殼子發黃,按鍵上的數字磨得有些看不清了。他站在電話前面站了好一會兒,手指在按鍵上懸著,沒有按下去。小賣部的老闆娘正嗑瓜子看電視,抬頭看了他一眼:“樹生,打不打電話?不打別擋著。”樹生把手裡那幾張毛票放在櫃檯上:“打,我打。”他深吸了一口氣,把手指按下去,那幾個數字撥得比平時慢。電話那頭響了幾聲,接起來了,是桂花的聲音:“喂?誰呀?”樹生握著話筒,喉嚨裡那句“姐,樹根想分家”翻上來又被他嚥下去,翻上來又咽下去,最後他說出來的卻是:“姐,是我。家裡都挺好的,你那邊忙不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