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娟到了縣城汽車站。她下了車站在車站門口,太陽已經升到了頭頂,把水泥地曬得白晃晃的。她抬頭辨認了一下方向,往桂花香那條街走去。走了十幾分鍾,遠遠看見那三個紅漆描的大字在陽光裡亮著。
她站在街對面停了一下,把布兜的帶子往肩膀上攏了攏,深吸了一口氣,橫穿馬路走了過去,推開了店門。
風鈴響了一聲。店裡坐著兩三桌客人,玉蘭正端著菜從後廚出來,看見吳娟站在門口愣了一下:“吳娟?你咋來了?聽說你懷上了,恭喜你啊。”
吳娟站在門口,兩隻手攥著布兜的帶子,侷促地笑了一下:“謝謝玉蘭姐,我來找桂花姐,她在嗎?”玉蘭把菜端到客人桌上,走過來壓低了聲音:“桂花不在,歡歡出事了,住院了。”
吳娟臉上的笑一下僵住了:“出啥事了?”玉蘭搖了搖頭:“掉水裡了,還沒醒,在縣醫院呢。”
吳娟站在門口愣了幾秒鐘,像是那句話說完了之後她還沒反應過來。玉蘭又加了一句:“你找她有急事?”吳娟的嘴動了一下:“沒什麼大事……那我回頭再來吧。”
她轉身想走,走到門口又停住了,回過頭問了一句:“縣醫院,在哪?”
吳娟站在病房門口的時候,桂花正坐在建歡的床頭。建歡還睡著,小臉燒得紅紅的,嘴唇乾得起皮,一隻手露在被子外面,手背上扎著針,膠布下面透出細細的青色血管。
桂花坐在床頭那把椅子上,一隻手握著建歡沒有打針的那隻手,臉微微側著,像是小睡了一會兒又像是一直沒有睡。吳娟站在門口,手還攥著門框沒有鬆開,她看著桂花和建歡,忽然覺得自己手裡那個布兜沉甸甸的。
桂花聽見門口有動靜,抬起頭來看見吳娟站在門框裡,心裡突然升騰起一陣厭煩,“真是追得緊,樹根昨天才走,今天就又上門來了。”
但她沒有立刻說話,目光在吳娟臉上停了一下,又低下頭看了看建歡,確認孩子還睡著,才輕輕把建歡的手放進被子裡,站起來走到門口,把門虛掩上半扇,在走廊裡站定。走廊裡沒什麼人,日光燈慘白的光落在兩個人身上。
桂花開口的時候聲音有點啞,壓著那點煩躁:“你咋來了?是樹根讓你來的?”吳娟搖了搖頭,兩隻手攥著布兜的帶子,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我自己來的。樹根……他不知道怎麼開口。”桂花靠在牆上,兩隻手交疊在胸前:“你別站著了,坐吧。”
兩個人坐在走廊的長椅上,中間隔著一個座位的距離。吳娟把布兜放在膝蓋上,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頭,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姐,歡歡咋樣了?”
桂花側過頭看了一眼病房的門:“醫生說嗆了水,又受了涼,發燒一直退不下來,讓觀察兩天。”她說完這句話停了一下,沒有轉頭看吳娟,“你路上來的時候,樹根沒說什麼?”吳娟搖了搖頭:“他說讓我等兩天再來,說等你氣消了再說。”
桂花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輕輕冷笑了一聲,那聲音很輕,像是一口氣從鼻子裡漏出來:“等兩天,等我氣消了。他總是等。等什麼呢?等他拖到孩子出生?等他拖到地荒了?”
吳娟沒有說話。她聽著桂花說這些話,沒有反駁,沒有替樹根辯解。她只是低著頭,兩隻手擱在膝蓋上,手指絞在一起。
走廊安靜了一會兒,桂花開口:“娟子,我問你一句實話,你跟我說。”吳娟抬起頭來看著她。桂花的目光直直地落在她臉上:“分家是你提的,還是樹根自己的主意?”
吳娟的手指絞得更緊了。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閉上了。她又張了一下,聲音低低的:“是我先提的。可他也沒有反對。”
桂花看著她的臉看了幾秒鐘,然後忽然笑了一下。那個笑很輕很短,像是嘴角動了一下就沒了:“他沒有反對。他什麼時候反對過?他這輩子最大的本事,就是什麼事都不反對,然後讓別人替他做決定。”
她沒有再說下去,站起來走到病房門口,往裡看了一眼——建歡還在睡著,呼吸比剛才沉了一些,臉色好像沒那麼紅了。桂花把目光收回來,轉過身看著吳娟:“你今天是來跟我談分家的。”她停了一下,“你想清楚了?”吳娟站起來,布兜帶子在肩膀上滑了一下,她伸手扶住:“想清楚了。”
桂花看了她很久。久到走廊盡頭傳來護士推車經過的聲響,輪子碾過地面由遠及近又由遠,又安靜了。
桂花終於開口:“我本來想跟你說,分家的事再等半年。可今天看到你站在這裡,一個人來的,我就知道你是真鐵了心了。”她的聲音不高,帶著一種“認了”的意味:“你回去跟樹根說,以後有什麼事讓他自己頂著,他要是連分家都不敢自己來跟我說,那分了又有什麼用?”
吳娟張了張嘴:“姐……”桂花抬起手打斷了她:“行了,你先回去吧。歡歡還沒醒,我得守著。”她轉身推開病房門,走進去之前在門縫裡側過頭看了吳娟一眼,聲音忽然軟了一些:“你路上慢點。”
吳娟站在走廊裡,門在她面前關上了。她低頭看著自己手裡的布兜,站在走廊裡停了一下,然後轉身往外走。走出住院部大門的時候陽光照在她臉上,熱熱的,像是秋天最後一層沒捨得退走的暑氣。
她站在門口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住院部那扇玻璃門,桂花站在窗戶後面,隔著玻璃看著她。
吳娟看不清桂花的表情,只看見那個人影站在窗邊,手搭在窗臺上。吳娟轉回頭,把布兜的帶子攏了攏,邁開步子往車站的方向走去。
桂花站在窗戶後面看著吳娟走遠。她回到病床旁邊坐下,伸手碰了碰建歡的額頭——好像沒那麼燙了。桂花的手在建歡額頭上停了一下,然後收回手,把女兒那隻沒有打針的手重新握在手心裡,臉貼在手背上,閉上了眼睛。
病房裡安安靜靜的,只有點滴往下滴落的聲音,一下一下的,數著時間,也數著日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