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子拎著那半瓶酒走在回村的土路上,夜風從田埂那邊灌進來,帶著乾草和凍土的氣味,貼著地面掃過他的腳踝。
他走到自家院門口的時候,門還是他離開時那樣歪著,夜風把它吹得晃了一下,門板碰著門框發出乾啞的一聲響。
他側身擠進去,走到那半截灶臺前,把酒瓶擱在骨灰罐旁邊,蹲下來開啟瓶蓋又灌了一口。
酒辣,順著食道燒下去,把那股冷意往下壓了壓。
他沒有點燈,沒有生火,就著月光把半瓶酒喝完了。
空酒瓶擱在灶臺邊緣,酒味一點點散掉。
黑子靠著牆坐下來,眼睛半睜半閉地看著院子裡那截被月光照亮的矮牆。
他把母親的骨灰罐從灶臺上抱下來放在膝蓋上,罐身冰涼,隔著棉褲那一層薄棉布,涼意透進來。
第二天早上,黑子被凍醒了。
他撐著牆站起來,把骨灰罐重新放回灶臺上,攏在兩隻手心裡捂了一會兒,把它放回檯面上。
他走出院門的時候日頭已經升過了屋頂,把他的影子縮在腳底下。
土路兩旁的幾戶人家正在門口忙活,劉嬸蹲在井臺邊洗菜,抬頭看見黑子走過來,手裡的菜一抖,慌慌張張端著盆進了屋,門在她身後砰地關上了。
趙嬸正抱著柴火往院裡走,看見黑子的身影,一把拽過門口玩耍的孩子往屋裡拉,孩子被拽得踉蹌了一下,哭聲從院裡傳出來,門板在她身後迅速合上,門縫裡透出的那道光被掐斷了。
黑子隱約聽到,趙嬸哄著孩子:“別出聲,那不是個好人,年輕時偷雞摸狗,剛從牢裡出來,咱躲著點,乖啊,乖啊。”
黑子走在村道上,兩旁的人像被風吹散的灰一樣往屋裡退,門一扇接一扇地關上,他走過的地方,留下一串空蕩蕩的院牆和門板。
黑子走到巷口的時候停下來,往旁邊那戶人家門口吐了一口痰,痰落在門檻邊沿,他看都沒看,繼續往前走。
到村口小賣部的時候,周平正站在門口掃地,看見黑子走過來,手裡的掃帚停了一下,不自然的打了聲招呼,又繼續掃。
黑子走到他面前站定:
“阿平,我跟你打聽個事。”
周平把掃帚靠在牆邊:
“啥事?”
黑子把棉襖領子往上攏了一下:
“林桂花那店,在縣城哪個位置?”
周平看了他一眼,手裡的掃帚又拿起來掃了兩下:
“你問這個幹啥?”
黑子看著他:
“我就問問。”
周平沉默了一會兒:“店名叫桂花香,在縣城可出名了,你到車站隨便一打聽就能找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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