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黑透的時候，黑子縮在一段廢棄的圍牆後面。
圍牆外面是一條窄巷，裡面堆著幾根生鏽的鋼筋和一捆發黴的草蓆，正好擋住巷口吹過來的風。
他把骨灰罐擱在膝蓋上，用棉襖裹著罐身，手掌貼著罐壁，那股涼意已經滲進他骨頭裡了。
白天那包糖餅碎渣還沾在他手指縫裡，他沒捨得擦乾淨。
他低頭把手掌翻過來看了看——指縫裡嵌著一點芝麻，他用指甲摳了一下，摳出一粒塞進嘴裡嚼了嚼，又苦又幹，沒什麼味道。
今天下午他蹲在巷口的時候，遠遠看見建歡追著紙飛機跑出來。
那是他等了好幾天才等到的一個機會，孩子一個人跑出了店門，沒有大人跟著，越跑越遠。
他那時候腦子一熱，想過直接把她抱走，拐到巷子深處，塞進麻袋裡賣掉，或者找個遠地方把她丟下，讓她再也找不到回家的路。
他想讓桂花嚐嚐他嘗過的滋味——失去至親的滋味。
他想過，他什麼都想過。可當建歡跑近了，蹲在糖餅鋪門口看師傅揉麵的時候，他蹲在拐角那兒，腳底下像是被釘住了一樣，怎麼都邁不動。
他突然想起自己是怎麼進去的，想起牢房裡那股黴味，想起那個窄到翻不了身的床板。
他怕了。
他坐過牢，知道里面是什麼滋味，他好不容易才出來，不能再回去了。
他心裡那個聲音一直在說：抱走她，賣了，讓桂花也嚐嚐失去的滋味。可另一個聲音更響：你不能再進去了。他最後只敢走過去蹲在建歡旁邊，遞了一塊糖餅，孩子挺警惕，開始沒接，可他又說“我認識你媽媽”，她才伸手拿了。
他不敢碰她。他的手伸出去的時候在發抖，縮回來的時候還在發抖。他也不知道他為什麼會抖，明明她還只是個孩子。
建歡接過糖餅的時候抬頭看了他一眼，他的手指頭碰到了孩子的袖口，又觸電一樣地縮回來。
他連碰一下孩子的膽子都沒有了，他怕留下痕跡，怕被人看見，怕再被銬住手腕帶進那道鐵門裡。
他記得那道鐵門在他身後關上時是什麼聲音，那聲悶響，他這輩子都不想再聽第二次。
他蹲在暗處看著桂花滿街跑，看著她急得快要瘋掉的樣子。
他看著她終於找到建歡，打了孩子幾巴掌，和小時候他調皮跑出去被母親打一樣。
黑子蹲在暗處，心裡說不清是什麼滋味——有一點解氣，又有一點空。
桂花沒有崩潰，她找到了孩子，打了她，也只是打了她。她的慌沒持續多久，不像一個被嚇住的人。
黑子縮在暗處，把棉襖裹得更緊了一些，他想起自己坐牢之前的許多日子——也是蹲在某個牆角，看著別人進進出出，那些人看起來都不好惹，他根本不敢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其實讓他真正縮回去的，是站在桂花身邊的男人。
黑子躲在牆根後面看見了——那個男人比桂花高出一個頭還多，肩膀寬厚，走路的時候步子穩，一看就不是那種能被隨便嚇住的人。
他摟住桂花的時候，桂花發抖的肩膀就停了。
他抱起建歡的時候，孩子哭得喘不上氣，可在他懷裡很快就安靜了。
那個男人沒有四處張望，也沒有打罵斥責孩子，他只是低頭檢查建歡有沒有受傷，然後一隻手抱著孩子，一隻手攬著桂花，轉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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