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曉玲也在人群裡。
不過她沒湊近，站在隔壁院牆那頭，趴在牆頭上看了好一會兒。
那臺電視機被抬進堂屋的時候，她伸著脖子往那邊瞅了兩眼，嘴裡沒說什麼，可臉色不太好看。
後來又見樹生爬上房頂調天線，院子裡圍了那麼多人，有說有笑，熱熱鬧鬧的，她終於沒忍住，從牆頭上縮下來，撣了撣衣袖上蹭的灰，站在牆根底下小聲嘟囔了一句：“瞧給他們嘚瑟的，有啥了不起的。”
吳娟沒有湊過去看。
人多的地方她一向不太願意擠，肚子已經六個月了，站在人堆裡怕被人碰著。
她搬了個小板凳坐在西屋門口，離院牆不遠，能聽見牆那邊的動靜，也能聽見母親的那些話。
吳娟低著頭納鞋底，手裡的針穿過去又拉回來，拉了兩下，終於忍不住開口：“媽，別這麼說，讓人聽見不好。”
劉曉玲正靠在牆根底下，聽女兒這麼一說，翻了個白眼：“怕啥？我愛咋說就咋說，他們還能把我嘴縫上不成？”
她說完又像是想起什麼，話頭一轉，矛頭對準了樹根：“要我說樹根也是，去湊那個熱鬧幹啥？自個貼上去的，一點主意都沒有，當初分家的時候分得那麼清，這會兒又上趕著幫忙，到底算哪頭的？”
吳娟手裡的針停了一下，抬起頭來看了母親一眼：“媽，親兄弟，有啥不能去的？又不是不來往了，樹生哥結婚，樹根去搭把手，這有啥不對？”
劉曉玲撇了撇嘴：“瞧你給護的，媽白疼你了。”
吳娟沒有接話，低頭繼續納鞋底，但手指頭攥得比剛才緊了一些，線拉過去的時候繃得直直的。
她知道母親在看她，也知道母親在等她附和，但她不想接這個話。
劉曉玲在牆根底下站了一會兒，見女兒不接茬，又換了個話頭，湊過來在吳娟旁邊坐下，壓低了聲音：“娟子，樹根這回去縣城掙了不少吧？”
吳娟的針又停了一下，沒有抬頭：“他沒細說，就是正常的工錢。”
劉曉玲不信：“正常的工錢能攢下多少？你別跟我打馬虎眼。”
吳娟不想說，低著頭把針穿過去，拉直了線：“媽，你問這個幹啥？”
劉曉玲往前湊了湊：“我是替你打算。等你把孩子生下來，我給你帶，你和樹根就踏踏實實去縣城掙錢去。到時候咱也買一臺電視機，買比他們更好的，讓他們也眼紅眼紅咱們。”
吳娟的手徹底停住了。
她把鞋底擱在膝蓋上，抬起頭來看著母親：“媽，孩子生了還得餵奶呢，我怎麼走得開？而且孩子生了到處都要用錢，哪裡有餘錢買電視機。”
劉曉玲擺了擺手：“生下來喂到出月子就差不多了，你小時候喝米糊還不是長這麼大？別人家能買電視機，咱也能買，差啥？”
吳娟把鞋底往膝蓋上按了按，針別在線團上，聲音不高但很穩：“我自己生的孩子，我想帶在身邊。至於電視機，等以後有餘錢了再說，現在不著急。”
劉曉玲聽了這話，臉色拉了下來。
她從凳子上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灰：“別人家想讓丈母孃幫著帶娃都沒機會，我貼著臉開口，你還不領情。行，我回去了，你們愛咋咋地吧。”
她轉身就往院門口走，步子比平時快，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吳娟一眼，吳娟低著頭繼續納鞋底，沒有站起來送，也沒有喊她。
劉曉玲的嘴張了一下，像是還想說什麼，但最後還是嚥了回去，推開院門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