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握著電話的手緊了一分：“他死了？怎麼死的？”
她的聲音不高，但灶房裡的幾個人都同時抬起了頭。
玉蘭手裡的抹布停在水盆裡，秋菊正彎腰把碗往櫃子裡碼，手懸在半空中沒有放下去。
趙景明最先反應過來，他放下手裡的杯子走過去，伸手握住了桂花另一隻手，沒有出聲問她，只是站著，掌心貼著她的手背，溫熱的。
王嬸在那頭繼續說：“死了。看樣子死了好幾天了，要不是天冷，估計都臭了。”
桂花沒有接話，握著話筒的手指收緊了一下又鬆開。
王嬸又說：“是你王叔第一個發現的。他好幾天沒出門，我擔心他又去縣城找你麻煩，就讓你王叔去他家看看。結果就看到他躺在地上，手、臉都發黃了。滲人得很。”桂花的聲音低了一些：“謝謝嬸，總這麼惦記我。”
王嬸在電話那頭嘆了口氣：“我跟你說桂花，他也算是遭報應了。你王叔去隔壁村找他舅舅處理黑子的後事，你猜怎麼著？人家把你叔攆回來了，說黑子他媽早就死了，兩家沒關係了，沒有義務處理。”
她頓了一下，“你叔沒辦法，人死了，總不能真爛在那屋裡吧。你王叔就找了村長，村長沒辦法，就找了幾個人，拿了張草蓆裹著，和黑子孃的骨灰罈子一起埋進後山林子裡去了。”
桂花聽著，沒有打斷她。王嬸怕她多想，又加了一句：“桂花，你別多想，我就告訴你一聲，他死了和你沒關係。你王叔說他去的時候，那屋裡全是酒瓶子，估計就是喝死的。誰管啊，一個爛人，死了拉倒。”
桂花把話筒換了個手：“嬸，我知道了。你早點歇著，和王叔保重好身體。”
王嬸應了一聲：“好，你也是。嬸掛了。”
桂花把話筒擱回機座上，手指在塑膠殼上多停了一瞬，才鬆開。
玉蘭先開了口：“誰死了？”
桂花轉過身來，灶房裡的燈照在她臉上，她的表情看不分明：“是周黑子。”
玉蘭愣了一下：“怎麼突然死了？”
她說完這句又補了一句，“活該，死了正好。”
桂花在櫃檯後面站定：“聽說是喝酒喝死的，不知道。村長找人埋了。”
秋菊從後廚走出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姐，死了就死了，他死了活該。”
桂花沒有接話。
她靠在櫃檯邊上，兩隻手垂在身側，目光落在地面上某一點，像是在看著那通電話的餘音從哪裡開始變薄、從哪裡開始被新的一輪聲響重新覆蓋。
灶膛裡的火還沒有滅透，紅光在灰燼底下閃了一下，又暗下去。
趙景明把桂花的手輕輕握了一下：“沒事了。”
桂花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她什麼話都沒有說。
她走到灶臺前面彎腰把灶膛裡的火撥了一下，火苗重新竄上來，舔了一口鍋底，又縮回去。
趙景明站在灶房門口，看了她一會兒，見她正彎腰把散落在灶臺上的蔥花末攏進掌心，便沒有走進去。
秋菊站在後廚門簾旁邊，也不說話，只看著她姐彎腰把最後一點蔥花末撣進水池的姿勢，像在用自己的動作把最後一點餘音沖走。
那之後幾天，桂花照常開店、炒菜、收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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