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夥兒熱熱鬧鬧的吃完一頓飯，又幫著收拾好碗筷，鄰里就各自散去了，院子裡安靜下來，只剩灶房裡還亮著燈。
林母把最後一摞碗碼進碗櫃裡，擦了擦手，在灶臺邊的小凳上坐下來，這才覺得腰有些酸。
桂花走進來的時候，看見母親一個人坐在燈下發呆，手裡攥著那塊擦手的抹布，忘了放下。
桂花在她旁邊坐下來，從懷裡摸出一個布包，擱在灶臺上：“媽，這個你拿著。”
林母低頭看了一眼布包，沒有伸手：“啥？”
桂花把布包往她那邊推了推：“五十塊錢，你收著。”
林母的手在抹布上停了一下，抬起頭來看她：“你給我錢幹啥？我手裡有錢。”
桂花把布包又推過去：“跟我你還幫著，給樹生結婚那200塊彩禮，加上辦酒席，家底掏得差不多了吧。”
林母沒有說話，她把抹布疊了疊，又展開，又疊上。
桂花看著她那雙被灶火烤了幾十年的手，指節粗大，掌心的繭子比冬天灶臺上的灰還厚：“媽，別省著。你手裡有錢，心裡才有底氣。”
林母把布包拿起來，開啟看了一眼，又包回去：“你留著吧，縣城花銷大，兩個孩子上學吃穿都要錢。”
桂花把她的手按住了：“媽，這錢不是我給的，是景明讓我拿來的。他說你一個人撐著這個家不容易，不能什麼都讓你自己扛。”
林母聽到“景明”兩個字，手停了一下，沒有再推。
她把布包攥在手裡，低頭看著灶臺上那盞油燈的火苗，燈芯燒得短了，火苗一跳一跳的，她拿火鉗撥了一下，火苗穩住了，亮堂了一些。
她把布包塞進衣兜裡，拍了拍，像是怕它會掉出來：“那……我收著。”
桂花看著她把布包收好，又開口說了一句：“媽，樹根這次回來，我瞧著比從前穩當了些。”
林母把火鉗擱回灶臺邊上：“是比之前強了。話也多了，為人處世啥的看著也通透了些，知道幫著忙活了安排了。”
她說著嘴角彎了一下，“大概是當了爹的人了，知道分寸了。”
桂花沒有接話，她想起當年樹根結婚時的樣子，遇著事了就躲在爹和她後頭，那時候他比現在嫩，臉上還帶著一股沒長大的勁兒，如今衣服上沾了水泥點子，袖口的針腳縫了又縫，人卻比從前踏實了。
她站起來幫母親把灶臺上的碗筷歸置好了，又把抹布搭在灶臺邊上：“媽，早點歇著吧，明天咱高高興興迎新娘子進門。”
林母嗯了一聲，沒有動。
桂花走到灶房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林母還坐在灶臺前的小凳上，手擱在膝蓋上，目光落在灶膛裡那層還沒熄滅的餘燼上，餘燼透過灰燼露出一點暗紅的光，映在她手背上，像一塊被焐暖的石頭。
秋菊在屋裡正和著冬梅，樹皮講著城裡的事，手跟著嘴一起比劃，冬梅樹皮眼裡還是好奇和羨慕，建英建歡兩人正趴在旁邊的炕上，兩個小丫頭不知從哪找了一把糖，正一顆一顆數著分。
院門外面，趙景明、樹生和樹根三個一人蹲在門檻的一邊，手裡各夾著一根菸。
樹生那根菸夾了半天沒點，手有點抖，樹根劃了根火柴遞過去給他點上，樹生吸了一口，嗆了一下，咳了兩聲。
樹根把火柴甩滅了，也給自己點上一根，吸了一口，慢慢吐出來。
趙景明笑了一聲：“第一次當新郎官，都緊張，我當時娶你姐，不怕你們笑話，激動的一晚上沒睡。”
樹生拿著煙的手在膝蓋上蹭了一下：“姐夫，你別取笑我了，我真緊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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