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生站在門外，手在褲縫上蹭了一下，旁邊有人起鬨：“新郎官，進去接新娘子啊！”樹生被推了一把，走到門口，手在門框上停了一下，輕輕推開了。
春琴坐在炕沿上，穿著一件鮮紅色棉襖，正是桂花在縣城給她買的那件，領口那圈細毛邊襯著她的臉，比平時更白淨了一些。
她低著頭，兩隻手絞在一起擱在膝蓋上，辮子重新梳過，辮梢繫著那對在縣城買的紅頭繩，髮間彆著那隻藍色的卡子。
聽見門響，她抬起頭來看了樹生一眼，目光又很快垂了下去，臉上的紅比棉襖還深。
樹生站在門口，看著她，忘了往前走。
旁邊有人推了他一下，他才走到炕邊，站在春琴面前，嘴張了兩下，最後只說了一句：“我來接你了。”
春琴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嘴角動了一下，站起來的時候手在衣襬上抻了抻，把那隻紅頭繩攏了攏。
春琴走到門口的時候，樹生忽然彎下腰，在她面前蹲了下來。
春琴愣了一下：“幹啥？”
旁邊有人喊了一聲：“新娘子腳不能沾地！”
春琴這才明白，按習俗，從孃家出門到婆家進門，新娘的腳不能沾地。
樹生回過頭來看她：“上來吧。”
春琴的臉紅得更厲害了，站在那兒沒動。
旁邊的人又起鬨：“快點快點，別耽誤了好時辰！”
春琴猶豫了一下，慢慢趴到樹生背上，兩隻手搭在他肩膀上，臉埋在他脖子後面。
樹生雙手往後一託，把她穩穩地背了起來，站直身子的時候晃了一下，又穩住了。
從春琴家到林家坳的路不算遠，可揹著一個人走，還是挺吃力的。
樹生揹著她走了一段，額頭上沁出了一層薄汗，呼吸也重了。
春琴趴在他背上，能感覺到他的肩膀在一上一下地起伏，胸口的喘息聲一下一下地傳到她耳朵裡。
她心疼地湊在他耳邊說了一句：“要不歇會吧。”
樹生把她往上託了託，喘著氣回了一句：“不累，我高興，有的是勁。”
春琴沒有再說話，她把臉埋進樹生的頸窩裡，鼻尖貼著他的後頸，能聞到他脖子上淡淡的皂角味。
樹生沒有躲，他抬起頭來，傻傻地笑了一下，步子比剛才穩了一些。
旁邊跟著的人看見了，有人笑出了聲，有人吹了聲口哨，有人喊了一句“新娘子臉紅了”。
春琴把臉埋得更深了，手指攥著他肩膀上的棉襖，攥得緊緊的。
回到林家院門口的時候，鞭炮又放了一掛，比早上出門時那掛更響、更長。
碎紅紙屑落了滿院子，落在新壘的牆頭上，落在晾衣繩上的紅布條上，落在建英建歡跑出來看熱鬧的頭髮上。
林母站在堂屋門口，穿著一身乾淨衣裳，看著隊伍進了院門，看著樹生揹著春琴走進來，背上的兩個人被鞭炮的餘煙籠著，那件鮮紅棉襖在冬日太陽底下亮堂堂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