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裡擺了七八桌，菜一道一道地端上來，酒一盅一盅地斟滿，猜拳的、說笑的、碰杯的聲音混在一起，把整個林家坳的熱鬧都填滿了。
東屋裡安靜下來的時候，春琴一個人坐在炕沿上。
炕上鋪著新席子，兩床新被子疊在炕尾，枕巾搭在疊好的被子上，搪瓷臉盆和開水壺擱在牆角的矮桌上，電視機放在靠窗的條案上，還沒拆箱，那朵大紅花還系在上面。
春琴坐在炕沿上，兩隻手擱在膝蓋上，手指捏著那件鮮紅棉襖的衣襬。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抬起頭來環顧了一圈這間屋子——這就是她以後要住的地方了。窗臺上擱著一隻舊瓷缸，門後掛著一件灰布褂子，是樹生平時穿的。
她看著那件灰布褂子，嘴角動了一下，又收回去。
外面院子裡的熱鬧隔著一道門傳進來，猜拳聲、說笑聲、碗筷聲，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層什麼東西。
她坐著沒有動，手指一直在衣襬上來回捻著。
門被輕輕推開了。
林母端著一碗湯走進來，碗沿上冒著熱氣，是一碗瘦肉湯，湯麵上浮著幾片薄薄的肉片和幾粒蔥花。
春琴看見林母進來，趕緊站起來：“媽。”
林母把碗擱在炕沿邊的矮桌上，在春琴對面坐下來：“餓了吧？先吃著墊墊肚子。”
春琴愣了一下：“媽，不是說結婚當天新娘不能吃東西嗎？”
林母笑了笑，把碗往她那邊推了推：“那都是老黃曆了，咱家不興這個。餓著肚子拜堂，那是舊社會的事了，現在誰還講究那些。”
春琴張了一下嘴想說“我不餓”，可她的肚子比她嘴快——咕嚕一聲響，在安靜的屋子裡清清楚楚的。
春琴的臉一下子紅了，從耳朵根紅到脖子，低下頭去，手指攥緊了衣襬。
林母沒有笑她，只是把碗又往她面前推了推：“你慢慢吃，這會兒沒人進來。一會兒吃完了我來收碗。”
她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停了一下，回頭看了春琴一眼，“鍋裡還有，不夠了跟我說。”
說完推門出去了，門在她身後輕輕合上，留了一條縫。
春琴坐在炕沿上，看著那碗湯。
湯還冒著熱氣，瘦肉片薄薄的，蔥花切得細細的，浮在湯麵上。
她端起碗來喝了一口，湯是溫的，不燙嘴，肉片嫩嫩的，嚥下去的時候從嗓子眼一直暖到胃裡。
她又喝了一口，這一口比剛才那口大了一些。
她想起早上天還沒亮就被叫起來，吃了小半碗湯圓就再沒吃東西，一直忙到現在。
她低頭把碗裡的肉片一片一片夾起來吃了，連湯也喝了大半碗。
放下碗的時候，她看見碗沿上印著她的嘴唇印子，淺淺的一圈，她把碗擱回矮桌上，拿手背擦了一下嘴角，然後站起來走到窗臺邊，把那扇窗戶推開了一條縫。
外面的熱鬧聲一下子清楚起來，有人正在划拳，有人笑了一聲，碗筷碰撞的聲音叮叮噹噹的。
春琴站在窗臺邊上，聽著那些聲音，手指搭在窗沿上，想起母親早上給她梳頭時的叮囑：“到婆家要收收性子，別跟在家似的，結了婚就是大人了，不能隨便使性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