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娟哭了好一陣，哭聲從最初的嚎啕慢慢變成斷斷續續的抽噎，最後只剩下肩膀一聳一聳的，氣都喘不勻。桂花沒有急著說話，一隻手摟著她的後背，一隻手輕輕拍著，像小時候哄她睡覺那樣。堂屋裡安靜得只剩下吳娟的抽噎聲和春琴懷裡孩子偶爾的夢囈。林母站在旁邊，嘴唇抿了又抿，到底沒忍住，轉過身去拿袖子擦了一把臉。
過了好一會兒，吳娟才從桂花肩膀上抬起頭來。她的眼睛腫得只剩一條縫，鼻頭通紅，臉上全是淚痕，額前的碎髮黏在皮膚上，整個人像是被水泡過又擰乾了，皺巴巴的。桂花伸手替她把頭髮攏到耳後，這才看清吳娟的臉色——蠟黃裡透著一層青灰，嘴唇乾裂，嘴角起了燎泡。
“幾天沒睡了？”桂花問。
吳娟張了張嘴，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兩三天……記不清了。”
桂花轉頭看向母親。林母嘆了口氣：“打從劉曉玲出事，她就沒合過眼。白天強撐著，夜裡一閉上眼就做噩夢，夢見劉曉玲來找她訴苦，好不容易睡著，又夢見春桃向她討孩子。”
“姐，我真的沒想害她。”吳娟突然開口，聲音發緊，像是這句話憋了很久，再不說就要炸了，“那天我聽說她和我爹攪在一起，害死了我媽，我沒忍住才找上門的，姐，我也是當媽的，我沒想害孩子。”
她越說越快，越說越急，最後幾個字幾乎是喊出來的。懷裡的孩子被驚了一下，在春琴懷裡扭了扭，春琴趕緊輕輕拍著哄。
桂花握住吳娟的手。那隻手冰涼冰涼的，指節都在發抖。桂花說：“我信你。”
三個字，吳娟的眼淚又下來了。可這次她沒有哭出聲，只是咬著下唇，眼淚無聲地往下滾，一顆一顆砸在桂花手背上。
林母走過來，在吳娟旁邊坐下，伸手摸了摸她的頭：“娟子，你姐回來了，咱先把事情跟你姐好好捋一捋，別顧著哭。”
吳娟吸了吸鼻子，點了點頭。春琴把孩子放到裡屋的床上，掖好被角，出來時順手把堂屋的門掩上，自己也拖了張矮凳坐在門邊。
桂花問：“堂嫂現在怎麼樣了？”
林母說：“在鎮衛生院。孩子沒保住，人倒是救回來了。她孃家那邊估計還不知道，聽說這幾天不吃不喝，也不說話。”
“吳志剛那邊怎麼說？”
林母和吳娟同時沉默了。過了一會兒，吳娟才說：“他就是個不要臉的，我媽都死了，他連墳都不敢讓她進。”
桂花沒說話。她腦子裡浮現出吳志剛的樣子——矮胖的身材，一張油膩的臉，笑起來嘴角往兩邊咧，眼睛眯成一條縫。她一直不喜歡這個人，可這人偏偏是自己弟弟的老丈人，勾搭的又是已故堂哥留下的寡嫂，這事怎麼都得想辦法解決。
“大伯呢？”桂花又問。
“病倒了。”林母說，“你哥走了以後他就垮了，你大伯母天天在家哭，出了這事，誰臉上都沒光。”
桂花沉默了一會兒，手擱在肚子上，輕輕摩挲著。五個多月的肚子圓滾滾地頂著衣料，孩子在裡頭動了一下，她感覺到那細微的胎動，心裡頭某根弦突然繃緊了。她想起馬春桃的孩子——那個沒來得及出生的孩子，不管是吳志剛的，還是別的什麼人的，它沒了。
“媽，”桂花抬起頭，“劉曉玲葬在咱家柴山上，是誰做的決定？”
林母說：“我，吳家不讓進祖墳，劉曉玲孃家那邊也沒人來管，後事總不能晾著。”
“樹根和樹生呢？”桂花問。
“在裡屋睡著呢。”林母說，“連著幾天沒睡好，白天還要去地裡收稻子，剛才實在撐不住，我讓他倆去躺一會兒。”
桂花點了點頭，她靠在椅背上，把這兩天聽到的所有事情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理完了，她問了一個所有人都沒提的問題：“吳志剛跟馬春桃的事，是誰先傳出來的？”
堂屋裡安靜了一瞬。林母和吳娟對視了一眼，春琴也抬起頭來。最後是林母開口：“是胖嬸發現春桃的肚子大了，但是沒人知道孩子爹是誰，劉曉玲突然喝了藥，人死了，大家才把事情串上了，吳志剛自己也說了，春桃肚裡的孩子是他的。”
桂花閉上眼睛。劉曉玲那張嘴，齜著大牙到處說人閒話的樣子浮現在她腦海裡。可這一次，她說的真話。她用最慘烈的方式，讓所有人知道了這件事。她喝藥死了，但她在死之前把吳志剛和馬春桃釘在了林家坳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桂花忽然覺得脊背一陣發涼——劉曉玲這個人，活著的時候討人嫌，死了卻讓誰都不得安生。
“姐，”吳娟的聲音把她拉回來，“你說這事咋辦？馬春桃肚子裡的孩子到底是因為我沒了的...”
桂花看著吳娟，那張憔悴的臉上寫滿了無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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