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是在五月份發現自己不對勁的。那幾天她早上起來總犯惡心，聞到油腥味就反胃，灶臺上的油煙一飄過來，她就要扶著灶臺站一會兒。起初她以為是春寒著了涼，自己熬了兩碗薑湯喝了，沒管用。後來連著幾天都這樣，她心裡才慢慢浮起一個念頭。
她沒跟趙景明說。那天上午，她一個人去了趟醫院。還是上次那個兒科診室隔壁的婦產科，走廊裡坐著幾個挺著肚子的女人，桂花排在她們後面，心裡揣著那個念頭，跳得厲害。輪到她的時候，大夫問了幾句，又拿聽診器聽了聽，開了張化驗單讓她去驗尿。她拿著化驗單在走廊裡坐了一會兒，等化驗結果出來，又拿回診室給大夫看。大夫是個四十來歲的女醫生，看了一眼化驗單，推了推眼鏡，抬頭看了她一眼：“恭喜你，有了。”
桂花愣了一下：“我懷上了？”
大夫拿筆在病歷上寫了幾行字，一邊寫一邊說：“才一個多月。你身體底子還行，就是有點虛，回去多注意休息，別累著。前三個月最要緊。”桂花接過病歷本，從診室出來的時候，腳步有點發飄。她站在醫院門口的臺階上，把手裡的化驗單翻來覆去看了兩遍，那上面的專業話她是看不懂，但醫生手寫的“懷孕”兩個字她認得，她把手按在小腹上，站了好一會兒。
那天晚上，秋菊早就帶建英建歡回屋了，桂花坐在炕沿上，手裡攥著那張化驗單。趙景明洗漱完從外面進來，桂花看了他一會兒，開口叫了他一聲。趙景明抬起頭來：“咋了？”桂花把化驗單遞過去：“你看看這個。”
趙景明接過去，翻過來看了一眼，又翻過去看了一眼。他的手指停在紙面上，抬起頭來看著桂花：“這……這是有了？”桂花點了點頭。趙景明把化驗單往桌上一放，站起來走到炕邊，在桂花面前蹲下來，兩隻手攥著她的手，攥得緊緊的。桂花看見他的眼眶一下子紅了，嘴唇動了動，半天沒說出話來，最後只擠出來一句：“真的？”桂花又點了點頭。趙景明忽然低下頭去，把額頭抵在她的手背上，肩膀一抖一抖的，沒有出聲。桂花另一隻手搭在他肩膀上，拍了拍：“你這是哭還是笑呢？”趙景明抬起頭來，眼眶是紅的，嘴角卻是咧開的：“都有。”
可沒高興多久。趙景明抹了把臉，在炕沿上坐下來，看著桂花，臉上的笑慢慢收了。他張了一下嘴，又合上，搓了搓手：“桂花，我有點擔心。”桂花看著他：“擔心啥？”趙景明低下頭去，兩隻手擱在膝蓋上，手指絞在一起：“英子和歡歡……她們倆會不會不高興？”他抬起頭來看了桂花一眼，又低下去，“她們從小跟著你，半大了才遇上我，我這個當爸的也沒給她們添什麼。如今又有了一個，我怕她們覺得……覺得我要偏心了。”
桂花聽完了，沒有立刻接話。她看著趙景明那張臉，那張臉上有初為人父的歡喜，也有替別人家孩子操心的忐忑。她把他的手拿過來，擱在自己膝蓋上：“明天咱倆跟她們說說看吧。”
第二天傍晚，建英在堂屋桌上寫作業，建歡蹲在門檻上拿樹枝在地上畫字。趙景明從灶房裡端了一碗水出來，在建英旁邊坐下來，喝了一口，又放下，清了清嗓子。建英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爸，你咋了？”趙景明把碗擱在桌上，兩隻手擱在膝蓋上，看了建英一眼，又看了門檻上的建歡一眼：“英子，歡歡，爸跟你們說個事。”建歡扔了樹枝跑過來，趴在趙景明膝蓋上仰頭看他。趙景明伸手摸了摸她的頭：“你們……要有個弟弟或者妹妹了。”
建英的筆停住了。她看著趙景明，看了一會兒，問了一句：“在媽肚子裡了？”趙景明點了點頭。建歡眨著眼睛問：“那是不是以後我就不是最小的了？”趙景明笑了一下：“是，你就是姐姐了。”建歡想了一下，點了點頭：“行，那我要當姐姐，我聽姐姐的，他聽我的。”
建英沒有笑。她把筆擱下來，兩隻手擱在作業本上，看著趙景明。趙景明心裡一沉，以為她要說什麼不高興的話。可建英開口問的是：“爸，那你有了自己的孩子，還會喜歡我和歡歡嗎？”
趙景明把她的手拿過來，擱在手心裡，握緊了。他看著建英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當然會。爸爸永遠是你們的爸爸。有了弟弟妹妹，你們也是爸爸的女兒。三個孩子，爸爸一樣疼。”建英看著他的眼睛，看了幾秒鐘，然後把作業本合上，站起來走到桂花房門口，推開門探進頭去。桂花正坐在炕邊疊衣服，看見她進來，停下手裡的活。建英走到炕邊，仰頭看著桂花，說了一句：“媽，那要是個弟弟就好了。”
桂花問她：“為啥？”
建英想了想：“因為弟弟長大了，可以和爸爸一起保護媽媽。”
桂花手裡的衣服停住了。她低頭看著建英那張剛褪去嬰兒肥的臉，忽然說不出話來。她伸手把建英拉到身邊，把她攏在懷裡。建英在她懷裡扭了一下：“媽，你勒著我了。”桂花鬆開手，低頭在她額頭上貼了貼：“媽就算不生弟弟，也能護著你們的。”建英嗯了一聲，繼續完成作業。
晚上桂花坐在炕上疊衣服，她想起幾年前從周家村出來的時候，那時候她一個人帶著建英建歡，什麼都沒有。如今她有趙景明，有這間屋子，有桂花香那家店，肚子裡又有了一個。她把手擱在小腹上，輕輕按了一下，嘴角彎了彎。院子裡，建歡正追著建英滿院子跑，兩個小丫頭咯咯地笑。趙景明坐在門檻上，看著她們，嘴角也彎著。灶房裡傳來鍋蓋被掀開的聲響，是秋菊在做飯，春天到了，院子裡的桂花樹抽出滿滿一樹新葉，風一吹就沙沙地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