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規矩,提親得有長輩跟著才顯得鄭重。謝海濤父母都不在了,就由他舅舅老劉陪著去。桂花和趙景明也得跟著回去一趟——桂花是秋菊的姐姐,趙景明是姐夫,兩口子在場,這門親事才算正式。老劉頭天晚上把那輛平常進貨送貨的小貨車擦了一遍,車斗裡鋪了塊乾淨的帆布,把那輛嶄新的二八大槓擱在中間,用繩子固定好,又碼上兩匹布料、兩壺酒、兩斤點心、兩塊肉,東西成雙成對的,寓意好兆頭,車廂被塞得滿滿當當。他繞著車轉了一圈,拍了拍車斗沿,點了點頭。
第二天一早,老劉開著車到桂花香門口。桂花和趙景明已經在門口等著了,秋菊站在他們後面,穿的就是那條連衣裙,手裡拎著個小包袱,裡面裝著給林母和春琴的幾尺布料。海濤從副駕駛跳下來,把後車門拉開,想讓秋菊坐進去。趙景明在旁邊看著,笑了一聲:“海濤,你總算出手了。”海濤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把秋菊讓上車,自己又跑回副駕駛。
老劉發動了車,引擎突突突地響了一陣才平穩下來。貨車出了縣城,沿著土路往林家坳開。路不平,車斗裡的腳踏車被顛得晃了兩下,老劉從後視鏡裡瞄了一眼,放慢了車速。趙景明坐在後座,靠著車窗看了一會兒外面的莊稼地,忽然開口打趣海濤:“海濤,以後咱可都是林家的女婿了,我到底比你先進門,以後你可別表現太好了——我做飯沒你好吃,比不過你。”
秋菊聽到“都是林家的女婿”,臉一下子紅了,低著頭不說話,手指頭繞著包袱上的繫帶。海濤從副駕駛轉過頭來,笑著回了一句:“那做飯這事姐夫你肯定比不過我,往後可別怪我搶了岳母的寵。”趙景明哈哈笑了一聲:“那行,你做飯我劈柴,咱倆分工。”桂花坐在秋菊旁邊,也跟著笑了,拍了拍秋菊的手背:“聽見沒,兩個女婿一個比一個會說話。”秋菊把頭埋得更低了,可嘴角是翹著的。
車上的幾人都被逗樂了,氛圍一下就輕鬆了。老劉握著方向盤,眼睛看著前面的路,也笑了一聲。他這些年一個人拉扯海濤,又幫他張羅起這個辣菜館,如今眼看著海濤要成家了,心裡那股高興勁壓都壓不住。他按了兩下喇叭,車拐過最後一個彎,遠遠看見了林家坳村口那棵老槐樹。
貨車開進林家坳的時候,村道上的人紛紛抬起頭來。平常村裡來一輛貨車不稀奇,可這輛車斗裡裝得滿滿當當,還立著一輛嶄新的腳踏車,用紅布條繫著車把,在日頭底下亮閃閃的。有人站在院門口伸著脖子看,有人從地裡直起腰來張望,有人湊到路邊小聲嘀咕:“這是誰家的車?”“看那禮品,怕是來提親的吧?”“提親?誰家?”幾個半大孩子跟著貨車跑了一段,直到車停在了林家院門口。
車剛停穩,巷子裡的人就圍了上來。有人站在院門外探頭探腦,有人乾脆走進院子裡看熱鬧。林母已經站在堂屋門口等著了,春琴在她旁邊,樹生站在院門口迎客。昨天桂花打過電話來,說海濤今天來提親,林母一晚上沒睡好——她認識謝海濤,她去縣城散心那陣,海濤格外照顧她,海濤人怎麼樣,她心裡有數。她也聽桂花說過,海濤實在,手藝好,對秋菊也好。所以今天她站在門口的時候,臉上的笑是鬆快的。
老劉把車熄了火,從駕駛座跳下來,搓了搓手,先朝林母鞠了一躬:“嫂子,我是海濤的舅舅,大夥都叫我老劉。今天替他來跑這一趟。”林母點了點頭,把老劉往屋裡讓。老劉沒有立刻進去,轉過身朝海濤招了招手,海濤趕緊跑過來,手裡提著一兜點心,站在老劉旁邊,朝林母鞠了一躬。林母看著他,笑著說:“海濤,別客氣,進屋坐。”
幾個人在堂屋裡坐下來。桂花和趙景明在兩邊陪著,秋菊跟著春琴去灶房倒茶。老劉坐在林母對面,兩隻手擱在膝蓋上,寒暄了幾句之後,把話頭引到了正題上。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時候開口問了一句:“嫂子,我今天來,是想替海濤問個準話。咱這地方的規矩,彩禮多少,您這邊有什麼要求,儘管說。海濤他爸媽都不在了,我當舅舅的,自然替他頂上。”
林母聽他這麼一說,心裡已經滿意了七分。她看著老劉那張臉——黑紅的臉膛,眼角有深深的褶子,手指頭粗粗的,一看就是常年幹活的人。她把茶杯擱下來,語氣裡帶著幾分讚許:“劉老弟,你是個好舅舅。”
老劉擺了擺手。他低下頭去,兩隻手搓了一下,像是在搓掉掌心的什麼東西。過了一會兒他抬起頭來,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嫂子,您誇我,我受之有愧。我從小是我姐姐帶大的,我爹媽走得早,姐姐又當姐又當媽,把我拉扯成人。後來她和姐夫出了車禍,走的時候海濤才十歲。我那時候站在醫院走廊裡,攥著海濤的手,心裡就一個念頭——這孩子,我得替他爹媽養大。我這輩子沒兒沒女,海濤就是我的親兒子。”
他說到這裡,鼻頭泛了酸,眼眶紅了一圈。他拿手背蹭了一下鼻子,搖了搖頭,像是要把那些舊事甩開:“扯遠了,怪我。今天這個日子不合適說這些。”他重新坐直了身子,看著林母,語氣恢復了剛才的平穩,“嫂子,桂花兩口子在縣城,啥人品您比我清楚。秋菊這孩子我也喜歡,爽快麻利,實心眼,跟海濤正配。我想著您這邊要是沒什麼意見,咱今天就把這事定了。”
林母聽完,沒有立刻接話。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時候,看了一眼坐在旁邊一直沒怎麼開口的桂花。桂花朝她輕輕點了點頭。林母把目光收回來,看著老劉,開口說了一句:“行。海濤這孩子我也喜歡,人勤快,實在,又會做生意,秋菊跟他,我放心。”她停了一下,又說,“彩禮的事,咱不講究那些虛的。海濤這些年不容易,你也不容易。只要他們兩個好好過,比啥都強。”
老劉聽了這話,站起來,朝林母深深鞠了一躬。他直起腰來的時候,眼角的褶子擠在一起,笑了:“嫂子,謝謝您,但是該給的我們還是要給,您說個數就是,我照著辦,絕不含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