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筐紅薯換來的新娘》第373章 偏桃花(1)

作者:一顆檸檬酸唧唧·1小時前

馬春桃幾天沒敢出門。村裡那些閒話像長了翅膀一樣,她走在巷子裡,背後就有人指指點點,她去菜地摘把菜,旁邊地裡的人就停下鋤頭來看她。她索性不出了,白天把院門從裡面插上,坐在堂屋裡納鞋底。

可家裡的水缸見了底,她捱到天黑,想著井邊應該沒人了,提著桶出了門。村道上黑黢黢的,月亮被雲遮了一半,她低頭快走,到了井臺邊,四下看了看,沒人。她把桶放下去,搖著轆轤把水提上來。剛把水倒進桶裡,直起腰來,就看見劉曉玲站在巷口。劉曉玲手裡也提著一個桶,像是剛洗完衣裳往回走,兩個人打了個照面,隔了兩步遠。

馬春桃心虛地喊了一聲:“嬸子。”劉曉玲沒應。她的眼睛從馬春桃臉上慢慢移到她的肚子上。月光不算亮,可單薄的褂子底下那塊凸起還是看得分明,小小的,圓圓的,藏在衣裳褶子裡,不仔細看看不出來。可劉曉玲的眼睛像一把尺子,量得死死的。她話裡帶著刺:“呦,春桃,這幾天不見,咋這般圓潤了?看著氣色可越來越喜人了哈。”

馬春桃的頭低了下去。她的手不自覺地摸著肚子,像是要把它藏起來。她結結巴巴地說:“嬸子說笑了,興許是最近沒怎麼下地,長胖了。”劉曉玲沒再應聲。她就那麼站著,盯著馬春桃的肚子看,看得馬春桃後背發涼。馬春桃彎腰把桶拎起來,低頭說了句“嬸子我先回了”,匆匆從劉曉玲身邊走過去。水桶裡的水晃出來一些,濺在她的褲腿上,她沒顧上擦,步子越走越快,走到自家院門口,推開門進去,把門從裡面插上,靠在門板上喘了好一會兒。

夜深了,吳志剛偷偷摸摸溜出了門。劉曉玲壓根沒睡,她躺在炕上閉著眼,聽見吳志剛坐起來的動靜,聽見他摸黑穿鞋的聲響,聽見他推開院門又輕輕合上的聲音。她沒有動,也沒有攔。她知道他要去幹嘛。她只是把手從被子裡伸出來,擱在枕頭上,攥了攥枕頭角,又鬆開了。

吳志剛繞過巷子,摸到馬春桃家後門。後門對著一條窄巷,窄巷盡頭是一片菜地,晚上沒人。他在窗臺邊停下來,朝屋裡學了兩聲貓叫。等了一會兒,又學了兩聲。屋裡亮了燈,後門被開啟一條縫,他側身閃了進去。馬春桃沒搭理他,自顧走回房裡。吳志剛跟著進屋,把門掩上,語氣裡是藏不住的急切和欣喜:“桃兒,村裡說的那事,是真的?你肚裡懷了我吳志剛的種?”

馬春桃靠在炕沿上,白了他一眼:“你還好意思說?這都幾天了,你咋不等娃娃落地了才來?村裡都在傳,我都沒臉出門了。”吳志剛看她那樣,心疼得很,湊過去把她摟在懷裡:“我這不是來了嘛。你別急,既然有了,咱就生。”馬春桃聞到他身上一股黏膩的頭油味,泛起一陣噁心,掙開他的胳膊,往旁邊退了半步:“你說的輕巧。我是個寡婦,平白無故生個娃出來?小寶在學校不得被人戳脊梁骨戳死?你要是沒法給我個名分,我就得想辦法把這娃處理了。”

吳志剛一聽“處理了”三個字,臉色就變了。他這輩子就虧在沒兒子。劉曉玲生了三個閨女,好不容易娟子生了個兒子,又是個憨的。他吳志剛這輩子算是斷了後了。如今馬春桃肚子裡這個,是他最後的指望。他不能讓她處理了。他從兜裡摸出幾張票子,數了二十塊,擱在桌上:“桃兒,這娃我認。你只管好好養著,我來想辦法。”馬春桃看著桌上那幾張票子,沒有立刻伸手。二十塊錢,夠小寶在鎮上初中半年的生活費了。可她也知道,吳志剛說的“想辦法”是什麼——他沒辦法。他能想什麼辦法?回去休了劉曉玲?劉曉玲給他生了三個閨女,他打了她半輩子,可到底沒把她趕出去。他要是能休,早休了。

馬春桃在炕沿上坐下來,兩隻手擱在膝蓋上,看著桌上那幾張票子。她想起劉曉玲剛才在井臺邊看她的眼神,那眼神里有恨,有怒,還有一層說不清的東西。劉曉玲知道,她一定知道。可她沒鬧,沒罵,沒把這件事捅破。她只是站在井臺邊看著她的肚子,問了一句“咋這般圓潤了”。馬春桃忽然覺得臉上臊得慌。她不是沒羞沒臊的人,她是守了兩年寡的人。這兩年她一個人拉扯小寶,種地、挑水、劈柴,什麼活都是自己幹。她不是沒想過再找個人,可她帶著個兒子,好人家誰要她?吳志剛不是第一個來敲她門的男人。她都守住了,可一個人的夜晚熬了一夜又一夜,她的苦連個說的人都沒有,她就給他開了一次門,他那天晚上說得天花亂墜,她一時沒守住。就那一次。

馬春桃把桌上的錢推回去一半:“這錢你拿回去。我不要你的錢。”吳志剛愣了一下:“咋了?”馬春桃說:“我不要錢,我要名分。你要是沒法給我名分,這娃我就自己想辦法。反正我不能讓他生下來就沒名沒分,讓小寶跟著抬不起頭。”吳志剛站在炕邊,兩隻手攥著那幾張票子,攥了又鬆開。他沉默了一會兒,把錢重新擱在桌上:“名分的事,你給我幾天。我想辦法。”馬春桃抬起頭來看著他:“幾天?”吳志剛說:“三天。”馬春桃沒有再說話,把桌上那二十塊錢收起來,疊好,塞進了枕頭底下。

吳志剛從後門出去的時候,月亮躲在雲後面,村裡只剩下蟲鳴和蛙叫,他沿著窄巷往回走,腳步比來的時候慢了一些。他腦子裡轉著一個念頭——三天,三天他能想什麼辦法?回去跟劉曉玲攤牌?劉曉玲鬧起來能把整個林家坳都驚動。找村長?村長只會罵他老不正經。他走在村道上,夜風吹過來,把他額頭上那層薄汗吹乾了。

他推開自家院門的時候,堂屋裡黑著燈。他摸黑進了裡屋,在炕上躺下來,面朝牆。劉曉玲還是那個姿勢,面朝外,呼吸勻勻的,像是睡著了。可吳志剛躺下來的時候,劉曉玲在黑暗裡睜開了眼睛。她沒有動,也沒有說話,就那麼睜著眼睛,盯著對面牆上那道月光,盯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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