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嬸拐過巷口，步子快得跟踩了風火輪似的，直奔村口老槐樹底下。劉嫂她們還在那兒坐著，蒲扇搖著，瓜子嗑著，有一搭沒一搭地扯閒篇。胖嬸人還沒到，聲音先到了：“哎喲喂，我跟你們說，咱村馬上就要辦大喜事了。”
劉嫂把瓜子皮吐出來，往旁邊挪了挪，給胖嬸騰了個位子：“咋了？你不是送馬春桃她媽去吳志剛家了？咋這麼快就回來了？他家最近糟心事還不夠多？哪裡來的喜事辦？”
胖嬸一屁股坐下，蒲扇扇得呼呼響，臉上的表情又驚又樂，像是憋了一路的話終於找著地兒倒了：“我跟你們說，這事還真是喜事一樁，馬春桃她媽進了吳志剛家的門，吳志剛那個熊樣你們是沒看見，點頭哈腰的，又是端水又是叫大姐，恨不得跪下來喊娘。馬春桃她媽坐在柿子樹底下，三條條件一擺，吳志剛連個磕巴都沒打，全應了！”
“啥條件？”旁邊擇豆角的老婆子也湊了過來，豆角擱在膝蓋上不擇了。
胖嬸豎起手指頭，一根一根掰，學著馬母的語氣：“第一，彩禮不能比春桃頭一回嫁的時候少。第二，得擺酒，不能悄沒聲地把人接過去。第三，小寶得當親生的待，供吃供穿供上學。吳志剛全答應了，還發了誓，說要對春桃好，對小寶好，絕不讓人欺負她們娘倆。”
劉嫂嘖了一聲：“這吳志剛倒是捨得。不過他也該，把人肚子搞大了，孩子沒了，他不出點血誰出？”
胖嬸把蒲扇一拍：“可不是嘛！我趴在牆根底下聽得真真兒的，吳志剛說‘我發誓’，那語氣，恨不得把心掏出來給馬春桃她媽看。我看這事沒那麼簡單，吳志剛嘴上說著對春桃好，我瞧他那眼神，心裡頭想的準是那個沒了的兒子。他這人，一輩子就想要個兒子，劉曉玲給他生了三個閨女，伺候他大半輩子，也沒見他在墳前掉一顆淚珠子，這種狠心的人，能對別人好到哪去？”
擇豆角的老婆子搖了搖頭：“春桃這孩子，命是真苦。頭一個男人走了，守了兩年寡，又攤上這麼個事。吳志剛比她大那麼多，嫁過去能有好日子過？”
胖嬸嘴一撇：“苦啥苦？她自己選的路，怪誰？當初吳志剛纏她的時候，她要是把人攆出去，能有今天？說來說去，一個巴掌拍不響。她要是不願意，吳志剛還能硬來？”
劉嫂壓低聲音：“我猜春桃自己也不想嫁，估計是她媽逼她的。她媽那個人你們也知道，要面子，收了桂花五十塊錢還不算，還得讓吳志剛娶她閨女，把面子找回來。這話我聽著都心寒。”
幾個人你一言我一語，把這事從頭到尾又捋了一遍。胖嬸說得唾沫星子亂飛，劉嫂在旁邊添油加醋，擇豆角的老婆子時不時嘆口氣，說一句“造孽”。老槐樹底下聚的人越來越多，有剛從地裡回來的，有端著碗出來吃飯的，都湊過來聽。不到一袋煙的工夫，半個林家坳都知道了——吳志剛要娶馬春桃，彩禮不少，酒席要擺，小寶當親生的待。
訊息傳得快，比風還快。
馬母從吳志剛家出來，腳步輕快了不少，腰桿挺得筆直。她回到春桃那間小院，推開院門，看見春桃蹲在堂屋門檻上，兩隻手抱著膝蓋，臉埋在臂彎裡，臉上沒有一點血色。馬母走過去，在春桃旁邊站定了，清了清嗓子：“成了。吳志剛答應了，彩禮照頭一回的數給，酒席也擺，小寶他供著上學。你收拾收拾，這兩天媒人就上門。”
春桃從臂彎裡抬起頭來，臉上全是淚痕，眼睛紅通通的。她看著母親那張心滿意足的臉，嘴唇抖了抖，半天才擠出一句：“媽，你問過我嗎？”
馬母一愣：“我問你有啥用？出了這事，除了你媽我誰還為你忙前忙後？”
“為了我？”春桃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你從頭到尾，問過我一句嗎？”
馬母臉上的笑收了一下，隨即又堆上來，蹲下身，伸手去拉春桃的胳膊：“你這孩子，說啥傻話呢？媽還能害你？吳志剛家有房有院有雞有鴨，你嫁過去吃穿不愁。小寶也能跟著過去，他供著上學，多好的事。你還有啥不願意的？”
春桃把胳膊抽回來，低下頭，不說話了。馬母當她默認了，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轉身去灶房張羅午飯，嘴裡還哼著小調。春桃坐在門檻上，看著院子裡那棵棗樹，樹上的棗子紅了，一顆一顆掛在枝頭，風吹過來，晃了晃。剛知道懷上的時候，她是想過讓吳志剛娶了她，可這娶不該壓在人命上，她住院那幾天，吳志剛就來了一次，啥也沒表示，她也看清了些，如今她媽替她做了主，把她許給了吳志剛。她心裡卻不願意了，劉曉玲死了才幾天啊，她就要嫁進吳家的門。春桃把臉埋進膝蓋裡，肩膀又開始抖了。
訊息傳到林家坳的時候，桂花正在院子裡曬被子。春琴從外面回來，臉色不太對，走到桂花跟前，壓低聲音說：“姐，吳志剛那邊有動靜了。馬春桃她媽從吳志剛家出來了，說是談妥了，吳志剛答應娶春桃，還要擺酒。”
桂花手裡的被子停了一下，隨即又抖開來，搭在竹竿上。她拍了兩下被面，灰塵在太陽底下飛起來，亮晶晶的。她問：“誰傳出來的？”
“胖嬸。”春琴撇了撇嘴，“滿村都知道了，老槐樹底下都傳遍了。”
桂花把被子的四角抻平，沒有說話。趙景明從屋裡出來，手裡端著一碗水，遞給桂花，桂花接過來喝了一口。趙景明問：“怎麼辦？”
桂花把碗擱在窗臺上，想了想：“不怎麼辦。這是馬春桃和吳志剛的事，跟咱沒關係。娟子那邊的事已經了了，馬春桃嫁不嫁吳志剛，是她自己的命。咱管不著。”
春琴急了：“姐，那吳志剛要是娶了馬春桃，以後就是一家人了。馬春桃成了娟子的後媽，這事傳出去多難聽？”
桂花看了春琴一眼：“難聽是難聽，可你能攔得住？馬春桃她媽那個性子，吳志剛那個德行，這兩個人湊一塊，你攔得住？娟子已經嫁到咱家了，已經從吳家摘出來了，別的事，讓他們自己折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