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伯母聽見吳娟這麼說，興許是對吳志剛有氣，可她看見吳娟那個樣子，也確實不忍心，她語氣淡淡的對吳娟說：“你別想那麼多了，你是你，你爹是你爹，我是老了，沒糊塗。”
吳娟絞著的手的鬆了鬆，輕輕出了一口氣。
大伯母從桂花家出來，沿著土路往後山走。日頭偏西了，路兩旁的莊稼地空蕩蕩的，只有幾根枯稈子在風裡晃。她走幾步就拿袖子擦一下眼睛，可擦了又流，流了又擦，到最後索性不擦了，任由眼淚掛在臉上風乾。桂花的話在她腦子裡翻來覆去——春桃嫁不嫁，攔不住；可小寶得留下，那是長慶的根。
後山老屋在半山腰上，兩間土坯房，牆根底下種了幾壟白菜，籬笆院裡養著七八隻雞。大伯母推開籬笆門的時候，大伯正坐在門檻上編筐。他身體不好，幹不了重活，身上稍微鬆快了點，手就沒閒著，編幾個筐拿到集上換點鹽巴錢。看見大伯母回來，他抬起頭，手裡的柳條停了一下：“去了？桂花咋說？”
大伯母在他旁邊坐下來，把桂花的話一五一十說了。大伯聽完，半天沒吭聲，手裡的柳條攥得緊緊的，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嗓子啞得厲害：“桂花說得對。春桃要嫁人，咱攔不住。可小寶不能走。那是長慶唯一的根，咱要是連孫子都保不住，將來到了地下，我有啥臉見長慶？”
大伯母點了點頭，眼淚又下來了：“我也是這麼想的，可我不知道咋跟春桃開口。她要是鐵了心要嫁，咱攔著不讓帶小寶，她鬧起來咋辦？”
大伯把柳條往地上一擱，撐著膝蓋站起來，站得有些晃，穩了穩才說：“鬧就鬧。她要是還認這個兒子，她就得聽。她要是連兒子都不要了，那她嫁她的，小寶咱養。”
第二天一早，大伯母就下了山。她沒空著手去，挎了個籃子，裡頭裝了十幾個雞蛋，又去菜地裡拔了幾棵白菜，一塊兒提著。春桃那間小院的院門虛掩著，大伯母推門進去的時候，春桃正蹲在院子裡那棵棗樹底下餵雞，一把穀子撒出去，幾隻母雞撲稜著翅膀搶食。小寶從學校回來了，正是敏感的年紀，興許是聽了村裡的流言，眉頭鎖著蹲在一邊，看見大伯母進來，站起來悶悶喊了聲“奶奶”。大伯母應了一聲，眼眶就是一熱。
春桃直起身來，看見大伯母，臉上的表情僵了一下。她把手裡那把穀子撒完，拍了拍手上的糠，迎上來：“媽，你咋來了？這麼遠的路。”
大伯母把籃子遞過去：“拿幾個雞蛋，給小寶煮著吃。還有幾棵白菜，今年第一茬，想著給你嚐個鮮。”
春桃接過來，擱在灶房門口，又搬了個小板凳讓大伯母坐。兩個人坐在棗樹底下，小寶坐在兩人旁邊，大伯母看著問了幾句孫子在學校的事，小寶都一一回答，就是話不多，奶奶問他就說，不問他就不說，大伯母看著春桃張了幾次嘴，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春桃在旁邊坐著，兩隻手絞著圍裙的帶子，也不說話，像在等婆婆開口。
過了好一會兒，春桃把小寶支出去買醬油，大伯母多塞給孫子一塊錢，讓他買點喜歡吃的，等小寶出了院門，大伯母終於說話了，聲音不高，穩穩當當的，不像昨天在桂花家那樣哭哭啼啼：“春桃，你的事，我聽說了。吳志剛那邊要娶你，你媽在張羅。”
春桃的臉一下子白了，嘴唇動了動，想解釋，又不知道該說什麼。大伯母擺了擺手，沒讓她開口：“你別急，我不是來罵你的。你年輕，長慶走了兩年，你想往前走一步，媽不攔你。你媽要給你爭名分，要擺酒席，要彩禮，那也是你媽心疼你，我不怪她。”
春桃低下頭，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她以為婆婆是來興師問罪的，可婆婆說話的語氣，比罵她還讓她難受。
大伯母繼續說：“可有一件事，媽得跟你說明白。你要嫁人，你嫁。可小寶不能跟你走。”
春桃猛地抬起頭來：“媽——”
“你聽我說完。”大伯母看著她，眼睛紅紅的，可語氣一點沒軟，“小寶是長慶的根。你公公身體不好，你也知道。他撐著一口氣活到現在，為的是啥？就為看著小寶長大。你要是把小寶帶去吳家，你公公那口氣就斷了，他撐不住。春桃，你拍拍良心說，小寶長到這麼大，你公公婆婆虧待過他沒有？”
春桃的眼淚掉下來了，她搖著頭：“沒有，媽，你們對我對小寶都沒得說。”
“那你要是把小寶帶走，你讓我們老兩口咋活？”大伯母的聲音終於抖了一下，可她穩住了，“吳志剛那個人，連自己親閨女都不管，他能容得下小寶？小寶去了他家，看人臉色過日子，你心裡過得去？”
春桃聽著婆婆這些話，話不重，可砸得她頭抬不起來，她把臉埋進手裡，肩膀一抽一抽的。
大伯母看著這一幕，別過臉去，拿袖子擦了擦眼睛。她站起來，走到春桃身邊，伸手在她肩膀上按了一下：“春桃，媽不逼你現在就答應。你好好想想。你要嫁，媽不攔。可小寶得留在林家。你要是還念著我們的好，你就把小寶留下，我和你公公養他，供他上學，不讓他受一點委屈。你什麼時候想他了，什麼時候回來看。林家的大門，永遠給你開著。”
春桃任眼淚淌著，哭得說不出話來。
大伯母彎腰提起空籃子，轉身往院門走。走到門口，她又停下來，回過頭看了春桃一眼：“你媽那邊，你自己跟她說。她要是鬧，讓她來找我。小寶的事，沒得商量。”
大伯母推開院門出去了，門在身後輕輕帶上。她走到巷口，才停下腳步，扶著牆根站了一會兒。日頭升起來了，照在她花白的頭髮上，亮晃晃的。她抹了一把臉，深吸一口氣，慢慢往後山走。
訊息傳得快。大伯母前腳出了春桃家，胖嬸後腳就得了信。她沒聽見大伯母和春桃說了什麼，可她看見大伯母提著籃子進去，又看見大伯母抹著眼淚出來。胖嬸轉頭就往老槐樹底下跑，跟劉嫂她們一說，不到晌午，半個林家坳都知道了——門外馬春桃的婆婆找上門了，不讓春桃帶小寶改嫁。
